眼波流轉，見元正與莊如眉調笑。一個是神態慵懶，似帶幾分輕佻；一個是巧笑嫣然，如見春色明媚。
「陛下，您再喝一杯嘛！」莊如眉嬌聲細氣。
元朗朗笑了，「你是要把朕灌倒嗎？」。
「臣妾哪里舍得灌倒您？」莊如眉嫣然一笑，稍稍抬高聲音，「您醉倒了，晚上臣妾豈不是又要錦衾寒冷了？」
「有朕陪你，哪里會冷？」元眼見夏菀臉色稍變，心頭卻拂過不明喜悅，索性順著莊如眉話說了下去。
夏菀心頭膩味，更加煩悶，見桌上犀角杯里，葡萄美酒折射出旖旎的光。舉起杯向元輕笑，「臣妾也獻薄酒，謹祝陛下福壽綿長！」
元見她眼角含笑，好似沒听到他的話，楞了一楞，手也忘了去接。
「陛下您好偏心！」夏菀嘴里嬌嗔，「嫻妹妹敬的酒，您推都不推，臣妾敬的，倒是躊躇了！」
將犀角杯湊到嘴邊，「那臣妾先干為敬。」仰頭飲盡，舉起酒樽又倒了一杯，「有人說，三杯禮到。臣妾要是飲了三杯，陛下您再不喝，可傷了臣妾的心了！」
正要倒第三杯，握著酒樽的手被元按住，「做甚麼！酒喝得那麼急，也不怕醉！」
「不怕呢。」夏菀笑了，「臣妾守信用，定然要飲滿三杯。」將酒大口飲下，任由酸澀的酒味滲滿舌尖。
臉色忽然緋紅，眼前蒙上了薄霧。元和莊如眉晃動著，飄飄忽忽，人影重重。難道是她醉了？
夏菀迷離地笑，拿起酒樽，顫抖地倒酒，潑得桌上酒痕一片。急急抽出絹帕，擦拭起酒痕，「怎麼會撒了呢？這麼好的酒，好可惜！」
元看在眼里，抓住夏菀的手，在耳邊輕聲警告，「你該夠了！」
「臣妾還喝不夠呢！」夏菀嬌聲說道，將酒杯捧上手心，「陛下，您也還沒喝呢！」
元皺著眉，接過犀角杯飲了盡，反復打量著夏菀，隔會才道，「這兒風大，你又不擅飲酒，恐身子擔不了，先跪安罷。」
「謝陛下。」夏菀其實只有一點酒意，只是心煩意亂，想借酒撒瘋。好容易反逆心過了，頓時驚覺，勉強扯出淺笑，「臣妾告退。」
蓮步輕移，最後一眼恰與夏稜拓四目相對，心頭更添酸楚。爹爹，女兒讓您失望是嗎？
澹意、儀容扶著夏菀，眼里全都是無奈和憐惜。
夏菀腳步踉踉蹌蹌，可嘴里還輕輕哼著曲，「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艷晶晶花簪八寶填，可知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堤防沉魚落雁鳥驚喧，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她在家里常看戲，模仿旦角拈腔拿調倒有七分形似。
「你們看我唱得可好？」夏菀推開她們，在她們面前扯下紅絹，拋到了空中。
笑靨宛如三月春花，縴指恰如十月靈蘭，在天邊殘月遺下的余光里，仿佛謫世仙子翩然起舞，引得周圍人痴痴望著。
澹意最早清醒了，上前拉住夏菀，「娘娘，趕緊回去罷！」
「我不回去！」夏菀掙扎著，忽然臉上浮起甜甜的笑，「是要回家了，娘親還在等我呢！」
「娘娘！」澹意急忙跪下來，「您要慎言啊！」
夏菀蹲下，對著澹意微笑，腿腳一軟，跌坐在地上。
「娘娘！」周圍人趕緊過來，手忙腳亂扶起了夏菀。
夏菀淚水無言地流下，沖掉了臉上脂粉，拂開周圍人的手，幽幽道，「我要到前邊坐會，你們誰都不準跟。」走到湖邊，掏帕擦干頰上的淚，一骨碌坐了下。
抬頭眼望月光，都是母親溫柔的笑顏，父親溺愛的眼神，哥哥真心的憐惜，更加難過心痛，「今兒我半點分寸全無。我不是答應爹爹，要守著皇後位置，護住夏家榮耀的？明知做皇後要賢德，卻為了一時之氣與妃子爭風吃醋，完全丟了體面。要是被爹爹知道了，肯定又是失望得不得了。」
幽幽長嘆息了幾聲，用力打了自己幾下頭，「夏菀，你這個傻瓜！為什麼就不能忍些氣呢？陛下他要寵誰，就讓他寵去，跟你又有什麼關系！」可是，她的心為什麼還隱隱會痛？
刻意忽略心頭痛楚，起身又拾裙跪下，「爹娘，女兒夏菀在此遙誓，決意做個賢德皇後，無嫉無妒，無愛無恨。」
怔怔跪了半天，直到感覺雙腿都麻木了，淚水又不听話地滑落，使力拭去了淚，「爹娘，你們都要保佑菀兒。」
撐起身子要起來，腿卻早已是麻僵了，顫巍巍地竟然是站不住。扶住身旁的白楊，掙扎地站起，使力抖動左腳，許久才恢復了痛覺。
微笑地走到澹意面前，「今兒月色真好，我都舍不得走了。不過風好似有些大，還是回帳里享受溫暖正經。」
澹意心酸了，「是，娘娘。臣妾回去為您煎副清心茶，可以暖胃醒酒的。」
「好啊！」夏菀捋掌大笑，「澹意煮的茶，我可最喜歡喝啦！回去吧。」
夏菀斜躺在榻邊，臉上噙著微笑。眼見澹意跪坐幾前，在一個青玉爐里點燃蠟燭。燭火噬舌忝著上邊的透明白玉茶壺，引得壺里沸水滾滾。
空氣里縈起的茶葉清芬，泌入了她鼻端，催得她睡意頓起。眼前迷蒙，無盡黑暗襲來，緊緊環抱住自己身子，陷入了睡夢。
迷糊里，仿佛听到有人嘆了聲，取了錦衾輕輕蓋在她的身上。
她貪戀地拉緊了，仿佛溫暖失而復得，嘴邊泛起了甜美的笑容。
澹意嘆息著掖好錦衾，正要松下鳳紗羅，猛然見到榻邊蒙上長長黑影，驚得回頭要叫，見是元，慌忙掩住了嘴。
「臣……」正跪下要拜，卻見元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出去，不敢再出聲，悄悄退出到了帳外。
元坐在榻邊，望著夏菀如赤子般甜美的笑，正想低頭吻她，立時想到自己嘴唇冰冷，恐怕驚醒了她，強自按捺住如潮的憐惜，只痴痴地看。
帳里炭盆燻烤，暖陽如春，燻得夏菀翻過身，伸出酥臂到了錦衾外。
元唇角輕揚，輕輕將夏菀手臂放回，壓好了錦衾的角邊，痴痴地再望了一眼，靜靜走了出去。
澹意正在外頭候著，見著元又要行禮。
「免了。澹意，朕有事問你。」
負著手抬眼望天邊一勾殘月，神色淡然如梨。
「你服侍皇後四個多月，可曾見她時常傷心？」
澹意楞了，嘴唇蠕蠕抽動，不敢接茬。
「朕問你，便是要你知無不答。倘使你敢隱瞞，朕絕不會輕饒！」元神色仍是淡然，只是語氣漸漸森冷。
澹意急忙跪下，「臣妾不敢欺瞞。」但仍不肯答。
好一個倔強的女人！元眼里閃過激賞，「難得你對皇後的忠心。你怕朕借此責罰皇後，故寧可受懲也不願說。」眼里瞬間閃過憂郁，「但是，如果朕只是以一個珍愛她的男子身份，來問你呢？」
澹意低著頭，看不著元臉色，卻仿佛從話語里听出了，驚得抬頭，眼見元眉宇溫柔，心底柔軟處被觸動了。
沉吟半刻，「臣妾據實向陛下稟告。娘娘表面還似孩童，其實內心並不稚氣，卻是早熟懂事。再兼之天性敏感，很容易被人觸傷。」
「是麼？」元皺著眉，這種感覺他其實也有，只是相處日短，還只是隱隱察覺。
澹意見元目光陰沉，心頭暗暗打鼓。
「朕知道了。」元恢復淡漠，「朕今夜到過此處，說過的話，切不可再提。」
「遵旨。臣妾會吩咐下去。娘娘也絕對不會知曉。」
「還有。」元想了想，「皇後讀書讀得勤，仔細護著她，別讓她太辛苦了。」
「臣妾遵旨。」澹意心暖了，目送元離去。
小月ps︰
1、梅蘭芳上映了！雖然陳凱歌拍的無極很挫，但從多年前那片經典的霸王別姬來看，陳凱歌拍文藝片的水平仍是不可小覷。無論是為了支持國產電影，還是緬懷舊時經典，小月都決定晚上花大米去電影院看啦！也許看完還有些心得，可以用在我小說里的哦！
2、「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艷晶晶花簪八寶填，可知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堤防沉魚落雁鳥驚喧，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引自最近小月正在勤讀的湯顯祖《牡丹亭》劇本，實在是本佳作！春閨愁怨，少女情懷，都在書里盡情展現！小月日後會更多引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