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惶回了自己的帳營,把自個身子深深埋在被窩里,淚水濕了鴛鴦枕,用手掩住了唇,忍住不發出哭聲。
澹意跪在地下,看夏菀在被子里顫抖著,知道又是被陛下刁難,心疼不已,可又不知要如何安慰。
夏菀把淚哭了干,從床上爬了起來,「澹意,我餓了。」
澹意楞了楞,「是,臣妾就去準備。」
「儀容,你傻了,怎麼沒不為我梳洗啊?」夏菀蹙了眉。
「是。」儀容忙去倒了熱水,絞了巾子為夏菀擦拭,見夏菀臉上淚痕斑斑,也不敢提起,擦了干淨。
「怎麼了?我臉上長東西了嗎,看得那麼入神?」夏菀撲哧笑出聲。
「沒有啊,娘娘。」
「我方才出去一陣,你們在里頭做什麼?」
「澹意姑姑和奴婢在想著,娘娘明日要穿什麼衣裳,置什麼妝?」
「哪里要那麼費心思?成天就想這個。」
反正我也不要他喜歡,好看又有什麼要緊,夏菀心頭想著。
儀容扶著夏菀到菱花鏡前,見夏菀發髻已經松散,松開正要梳,眼尖地看見了她白皙脖子邊有了桃花瓣般的印子,心里大概明白了,欣喜過度,竟然扯斷了夏菀的幾絲長發。
听得夏菀哎喲一聲,儀容忙是跪下打了臉。
「別打了。做什麼,每次沒事兒都要打自己。」
夏菀氣急敗壞,揮手刮了桌上的東西,把菱花鏡、化妝架統統都砸到了地上。
澹意听到帳內 亂響,急忙揭賬進來,見屋內凌亂,夏菀滿臉慍色,上前打了儀容一巴掌,「你糊涂,怎麼惹惱了娘娘?」
「好,好,你就打吧。要怎麼打就怎麼打!我出去,總算眼不見心不煩!」
夏菀賭氣說道,揭帳要走出去,卻被澹意勸住,「娘娘,您頭發還沒梳好。」
「唉。」夏菀嘆了口氣,坐回床邊看著跪在地下的兩人,眼圈忍不住又紅了,「你們又是何必呢?我最恨的就是體罰人,可你們卻老要提醒我。是不是要我打你們,你們才開心呢?」
「娘娘……」澹意、儀容都哭了。
「別哭了。」夏菀站起身來,「怎麼才出來一日,大家都以淚洗面啊?高興起來,明日還要看射箭呢。」
我也能見到表哥了,夏菀心花終于開了,把今日所有陰霾暫時都忘在了腦後。
夏菀用完了晚膳,披了一件潔白羽氅,牢牢系好了菩提結流蘇,「澹意,我要出去走走。你們誰也別跟著。」
「娘娘,這怎麼能?」澹意臉色變白了,「臣妾放心不下,再者說要是陛下知道該如何是好。」
「又是陛下,難道我就不能做點主!」夏菀積了一日的怒氣發泄了出來。
澹意急得冷汗直冒,「娘娘,臣妾不敢。」
「唉,你起身罷。我就是到附近走走,你在帳邊遠遠就能瞧到了。那還有什麼可擔心的?清河圍場里戒備森嚴,閑雜人等哪能靠近呢,還不是象宮里一般?你就別瞎擔心了。我只是心頭有點煩,想一個人靜一靜,別再嘮叨了。」夏菀不忍心,還是說了實話。
澹意見拗不過夏菀,從架上拿了一盞琉璃瓦四角燈遞了上來,「娘娘,這燈輕巧,您小心拿著,提防別燒了手。」
「哪里能啊?」夏菀見她把自己當成小孩子,莞爾一笑,舉起燈走了。
此時尚是初秋,秋風不算涼,輕輕打在臉上,只留了薄薄涼意。秋日空地上,黃草隨著秋風搖,蕭瑟淒涼。
夏菀平日是看不慣這種淒冷景色的,在她心里還是繁花似錦的日子。可過了今個早晨,卻讓她已是心有戚戚。
長嘆了一聲,舉燈還是前行。這琉璃瓦燈設計得精巧,四邊隔了風,哪怕外頭風兒再盛,燈里燭光也是不會隨風晃的,又何況里那微涼秋風。
見附近有棵參天榕樹,仿似已歷經幾百年歲月滄桑,枝條撐起了巨大的傘,覆下了濃濃的陰影。樹葉蔥蔥,月光透過了葉子縫隙,映得地上影影斑斑。
夏菀把燈放在地下,緩緩靠在樹邊抱了膝,抬頭遠眺,看見了漫天星光。
點點繁星,好似一顆顆璀璨的寶石,在一如墨色絲緞的天空發出晶瑩的光。由不得又想起那日秋夜。
那時她還梳著雙環髻,正是天真活潑的好時節。
「娘,這核桃酥好好吃,您咬一口。」
娘親斜靠在湘妃椅上假寐,三腳青銅鼎里縈起了裊裊的香煙。這是娘親自己調的香,淡雅清和,正象娘親性格一般。
「娘,咬一口嘛!」夏菀見娘親閉眼不理她,嘟起嘴把核桃酥湊在她娘親嘴邊,「真的好香的。」
「你這孩子!」娘親拗不過夏菀,就著夏菀的手邊咬了一口,「做事都由著自己性子,也不管別人怎麼願不願。」
「只要菀兒喜歡,娘是肯定願的。」
夏菀眼兒彎彎,牛皮糖般地纏著娘親,「娘,是不是啊?」
「才不是。」娘親故意板起臉,「難怪你爹爹都怨我把你寵壞了。」
「我才沒被寵壞呢。我可是乖得很。」
夏菀得意地仰起頭,看著天上星星,指著高處一顆星問,「娘,那是什麼星星,好亮呢?」
娘親趕緊捉回了夏菀的手,「菀兒,別隨意指,手指可是會少一小截的。」
「啊…」夏菀吃了一驚,連忙看著自己的手指,和周遭幾根比了比,放心笑了,「娘,沒少,您看,可不還好好的麼?」
「南無觀世音菩薩。」娘親照例念了幾句佛。
「娘,您還沒說,那是什麼星啊?」夏菀還是糾纏著。
「那是織女星。」
「哦,那牛郎星在哪兒呢?」夏菀听娘說過牛郎織女的故事,兩人被王母娘娘活活拆散了,銀河迢迢不能相會,覺得故事很悲傷。
「在那。」娘親指了很遠的位置。
「娘,您不能指,手指會短的。」夏菀猛然想起了,急忙抓了娘親的手兒看。
「傻丫頭,娘又不是小孩兒,哪里會少呢?」
夏菀想想很對,撅起了嘴,「怎麼當小孩兒這麼倒霉!我也要做大人才成!」
「這麼急著長大啊?娘可不舍得,菀兒大了可是要出嫁了。」
「我才不嫁人呢。我要天天陪著娘。」
夏菀在榻邊坐下,跟娘親擠在了一起,頭靠在娘親的肩上,甜美地笑著。
「傻丫頭,哪里能不嫁人呢?」
「誰說一定要嫁人的。菀兒只知道,娘一定要和菀兒在一起的。」夏菀撅起了嘴,「我不依。娘,您跟爹爹說,菀兒要一輩子陪著娘。」
「胡說些什麼。」娘親心里溫暖,擁緊了夏菀。
「我可是不胡說。嫁人有什麼好的?象爹爹一樣,一房一房往家里娶,讓娘親傷心,這樣的男子我可不要!」
「菀兒……」娘親心被夏菀的話兒撕裂了,眼淚再也忍不住,慌忙掏出絲帕擦拭了淚。
「菀兒不好,又惹娘不高興。」夏菀知道提到了娘親的痛苦處,後悔不迭,「娘,您不要哭。」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娘親嘴里喃喃說道。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夏菀學著娘親的話,看著娘親的眼淚,心里有了莫名煩惱,「娘,這世上有那麼專一的男子嗎?」。
「怎麼會沒有?潘岳蘇軾,哪個不是好兒郎?我家的菀兒,將來也一定會遇到鐘情專一的好郎君的。」娘親撫著夏菀,溫柔地說了。
我能遇到嗎?夏菀冷笑,心絞得生疼。我有夫君,卻是千百人的夫君,哪里能多留點心給我?就算有點眷寵,那也是施舍,還要我感恩戴德!
嫁人真的一點都不好!爹爹是一房一房娶,那人又何止五房?三妻四妾,六宮粉黛,多少女兒家的幸福啊,都賠在了他的身上,可我又不能不要!
夏菀終于忍不住心里的痛苦,頭埋在膝里小聲哭了,淚水簌簌落下,潤濕了身上的宮裙,漸漸哭聲越來越響,在里順風環繞。
「娘娘,為何哭了?」清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似乎有濃濃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