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陳婉回到翠保宮里，在繡匾前繼續繡著花。
「娘娘，好消息。方才小方子來報信了，陛下晚時要來宮里。」梅香喜上眉梢，進來稟告道。
「啊……」陳婉被針扎了手，血涌了出來。
「奴婢無禮，驚了娘娘，娘娘恕罪。」梅香慌忙跪下。
「不關你事。」陳婉把手指含在嘴里，吮吸了幾下，方才止住了血。「起來吧。梅香，你剛剛說的可是真的？」陳婉壓抑不住心里的激動。
「千真萬確，娘娘。奴婢得想出個獨特妝容，盡顯娘娘的天姿國色。」
梅香思來想去，笑道，「往年重陽，陛下都是到嫻妃娘娘處去。今年陛下到娘娘宮里，奴婢們也是長了臉。每次想起花妍那副得意張狂樣，奴婢都恨不得扯了她的嘴。」
「胡說八道什麼。本宮都叮囑你多次，言語需得謹慎，個性需得收斂，你都不記得了嗎？」。
「娘娘，奴婢也是氣不過才說的。想娘娘家世美貌，哪里不能與嫻妃娘娘比個高低？只是娘娘生性平和，不比嫻妃娘娘…….」
陳婉慌張伸手掩住梅香的嘴，「要死了。再胡說，本宮便打你了。」
「娘娘，奴婢不敢了。」梅香見陳婉驟然變色，趕緊求饒。
「算了，本宮知道你的忠心，只要記得以後別胡說就好。」陳婉皺著眉說。
「娘娘，奴婢方才一時心急，忘了說，陛下特意叮囑，要吃紅豆糕。」
「紅豆糕？」
「是啊，奴婢听到了也是嚇了一跳。以前陛下來宮里，吃了娘娘親手做的糕點，好似也不怎麼在意，可這次卻特意提了。看來陛下不是不留心娘娘手藝呢。」
「……」陳婉也想不出個所以然，「趕緊去搗紅豆，備好蒸籠蒸糕。」
「娘娘，糕點甜度您調，其余事兒奴婢令人去做。現今最要緊的事，便是裝扮好迎駕。」梅香緩過了氣，才又笑了。
「你可錯了。陛下來是為了什麼？」
「為了娘娘啊。」
「你只說對了一半。陛下特意要紅豆糕，正是要本宮親自做的意思。宮里美人如雲，陛下見得多了，再美的妝容恐怕也難以留住他的心。本宮要反其道而行之，說不定能讓陛下留意。」
「娘娘，您想出什麼妙計？」
「今日要素淡妝，做尋常人家妾婦打扮。澹意尚侍做的寒梅香氣味淡雅，正好和本宮的妝容相配，幫本宮撒上。等陛下來時，與陛下說本宮正在廚房里蒸紅豆糕。」
「啊…….」輪到梅香發呆了。
「就按著本宮說的做。快去準備。」
「是。」梅香知道娘娘心機縝密，絕對不會做錯。
「陛下，萬歲萬歲歲。」梅香迎了出來。
「怎麼不見淑妃出來接駕？」元有些不悅。
「娘娘正在廚房里忙著做紅豆糕，奴婢來不及稟報，陛下恕罪。」
梅香急了，心想，「娘娘啊，您怎麼這麼糊涂？要是陛下走了，豈不是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了？」
「噢∼」元有了興致，「快帶朕去看看。」
「可廚房那油灰氣重的地方，陛下萬金之體哪里耽得住？」李德慌忙出聲阻攔。
「帶朕去。」元撇了李德一眼，徑直往前走。
李德縮了縮脖子，輕手輕腳要跟著走，見梅香還在旁邊呆呆的，「梅香，丟了魂了，還不快為陛下帶路！」
「啊……知道了。」梅香趕緊走在李德旁邊，輕聲道，「陛下，左廊折下有個台階，您要小心。」
水磨磚牆上嵌著油紙窗，透過半開的窗，隱隱有個縴柔的背影，挽著簡單發髻，衣裳顏色樸素，手正指著對旁邊幾個宮人說話。屋頂煙囪正冒出青煙，裊裊地朝著天空上去。屋里這人兒仿佛被煙嗆了，掩袖輕咳了幾聲。
「淑妃，你可還好？」
陳婉抬起頭，見元手搭在門柱邊，微笑看著她。
「陛下！」淑妃藏不住心意，聲音有點激動，想想很不妥當，慌忙壓制情緒，盡量平靜如波。
「陛下萬福。」淑妃跪下，卻被元一把扶起，「難為你的心意，親手為朕做紅豆糕。」
「能為陛下，是臣妾難得的福分。」淑妃溫柔答道。
「淑妃說話老是一板一眼的，听得我不耐煩。」
元想道，臉上笑意驟減，眼隨意一掃，見蒸籠上冒著滾滾白煙。
「臣妾明白了。書里說，夫妻間得相敬如賓，可是火候要是掌握不好，那就變成相敬如冰，到時可是凍得磣牙，確實是很難過的。」
夏菀銀鈴般的聲音縈繞在他心頭，激起了幾朵浪花。
「淑妃象塊冰，不過我可沒耐心去融化她。」元想起了夏菀的話，由不得會心一笑。
陳婉眼神尖著，見元臉上先繃了緊，轉而又放了松，心里才松了口氣，「陛下已經四個月沒來我宮里了，好容易才來，我再怎麼也要留下他。可我該怎麼做？假如我象她們幾個耍媚，陛下會不會反而討厭我呢？不急，我還是象往日般矜持，看看陛下如何再說。」
心思恍惚，隨手掀了蒸籠蓋，熱氣四散上涌，「啊……」蓋兒掉在了地上。
元楞了楞，抓起陳婉的手，「你沒事吧？」
陳婉左手被燙了，浮起了大片紅紅的腫塊，淚水象珍珠一般滑落，眼前蒙上了輕霧。
「她的眼兒算是美了，可惜還及不上夏菀的十分之一。」元又想起了夏菀水墨眉目，暗暗懊惱心思失控。
「你們都傻了，還不快去宣御醫！」元轉頭說道。
「陛下，臣妾沒事，待會讓梅香敷點藥便好。就這點事兒，興師動眾，臣妾哪里當得起？」
陳婉強忍著疼，拽著元的袖子梗咽著。
「你老是那麼謹慎，只會累著自己。」
元無奈嘆息，「罷了，就依著你意思。」
李德才走了幾步，還沒跨出門檻，又匆匆折回來。
元把陳婉從地上拉起，牽起她的柔荑，「回去敷藥。」
「紅豆糕就快熟了，臣妾看好再去敷。」陳婉蹙著眉，回頭看著蒸籠。
「去敷藥。」元劍眉一揚。
「可是好容易蒸的糕，差點火候味道便不好了。」陳婉堅持著。
「你可糊涂了？是你身子重要還是那不頂事的東西重要？」元終于忍耐不了，拉了陳婉出了門外。
「自然是紅豆糕重要。要是沒有了紅豆糕，陛下您怎麼還會想起臣妾？」陳婉也管不了時機到了沒到，干脆說了出來，想著，「我賭了，頂不過從此被冷落，反正我早已不受寵，也沒有值得不值得了，或許我還能因此賭贏他的心呢。」
口中梗咽著，「臣妾還指望著做出鮮美的紅豆糕，讓陛下能對臣妾留點心。」
身子怯怯不勝，楚楚可憐。
元口中不語，上下打量了淑妃，一副饒有興趣的樣子。
陳婉心頭發麻，仍是梨花帶雨。
「朕還以為你是塊木頭，沒想到還有脾氣。」元拍著掌，微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