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十五後,皇帝再也不到鳳凰宮。
夏菀倒是毫不在意,可她身邊人都頗感遺憾。
澹意本來沒有想頭,但一想起皇帝那日叮囑,便又復了期待,儀容也是常常嘮叨,嗦得夏菀煩不勝煩。
夏菀索性裝傻作痴,除了每日例行請安、守禮外,就只耽于自己愉悅享樂,身邊幾人見她如此,也是無可奈何。
此時正是秋天,處處紅葉呈艷。秋景之美,不可言喻。鳳凰宮里多有池塘假山,流水清澄,潺潺作響,紅葉順流而下,雅致優美。
宮里還賞了菊花,籬菊傲霜,顏色絢爛多姿。
夏菀坐在亭內,看著澹意等人正忙于指派宮娥放置菊花。
澹意是個講究情致的人,擺放菊花更是講究,但見她令人以銀黃宮錦洄六曲圍三面,菊花按黃、白等色參差排列,極其參橫妙麗。
夏菀笑道︰「澹意,你布景別致,可是畦菊發新穎呢。」
澹意謝過,也笑道︰「娘娘,臣妾令人做了菊花羹,午間奉于娘娘品嘗。」
夏菀好奇問道︰「菊花也可入菜的嗎?」。
澹意道︰「娘娘,屈原曾賦騷道‘夕餐秋菊之落英’,蘇永邦在《後杞菊賦》也說,日循古城廢圃,求杞菊食之,捫月復而笑,並且以菊為糗,春食苗,夏食葉,秋食花而冬食根。菊花蘊含天地真氣,食之可享有天地潤澤,是難得的好食材。」
夏菀點頭道︰「听你一說,本宮又增了見識。」
但見遠處飛來一只瑞鳥,雙眼透綠,色彩斑斕,尾長兩尺,飛翔姿態蹁躚。
夏菀拍掌大笑道︰「好漂亮的鳥呢!」
一把扯起宮絛,追著鳥一陣快跑,澹意叫道︰「娘娘,別跑。」
夏菀可不管,仍是顧自奔跑。
那鳥兒居然不怕生人,每逢她靠近,就稍稍飛開幾米開外,只顧著抓蟲。
夏菀躡手躡腳,悄悄再靠過去,可是那鳥似乎察覺,又是飛開。
夏菀一時心急,跨過宮錦圍欄,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宮娥驚詫,忙上前扶起。
澹意忙奔上來,問道︰「娘娘,臣妾疏忽,可有事麼?」
夏菀說道︰「一點都不疼,沒什麼相干。」
周圍侍從已經圍上,拿了鳥網要來追逐。
夏菀擺擺手︰「不妨事。你們都給本宮退下。」
侍從見她不喜,只得退下。
夏菀低下頭,見膝蓋處的裙上已是淤泥一片,也顧不及拍掉,仍是悄悄追著鳥兒,便叫澹意拿些果實過來捧在手上,「鳥兒,鳥兒,你與我有緣,我好是喜歡你呢。快過來吃。」
那鳥兒似乎通人性,在花瓣上跳來躍去一會,竟然湊到夏菀手上叼起果實啜開了。
夏菀問道︰「你也喜歡我對不對?」
那鳥兒不理她,仍是啜果子。夏菀撫模著它身上羽毛,覺著光滑無比,便笑道︰「以後你可要常來看我啊。」
那鳥兒仿佛听懂她的話,輕啄她手心幾下。夏菀被啄得發癢,忍不住哈哈大笑。
忽然听得有太監進園傳詔︰「娘娘,陛下傳旨,覲見。」
夏菀心里一驚,鳥兒似乎也已察覺,一躍飛進了天空。
夏菀登時掃了興致,臉上轉了色,扯著宮絛呆立一旁,听澹意提醒得去換裝,方才皺皺眉,垂頭喪氣走了。
是皇帝日常起居之所,故覲見時不宜穿著過于華麗,澹意為夏菀選了雲髻,插了銀質鎏金點翠簪,薄施了粉黛,夏菀卻毫無心思,任由著打扮。
夏菀坐在梨花木鳳鑾上,聞得太監稟告未央宮已到,好奇心大起,心煩去了大半,偷偷掀起錦簾,但見宮門高達二十余丈,高聳入雲,正中用隸書著著「未央宮」,門扉上繪有金色的花紋,門面嵌有玉飾,以香木為棟檬,以杏木作梁柱。
殿前左為斜坡,右為台階,殿階為漢白玉石階,車碾正從左斜坡緩緩而上,發出咿呀聲響。
壁帶皆為黃金制作,間以珍奇的玉石,晶光瑩瑩,令人目眩神迷。
清風襲來,玉石擊打,遂發出玲瓏的聲響,悅耳動听。
鑾駕在宮內左逶右迤,不知走了多久,宮娥才迎了下鑾。
窗欞為朱紅瓖金,用秋香色窗紗糊了窗屜,間綴裊娜藤花,甚為雅致,庭院內種植著楊桐,木葉漸次變紅,景色清麗。
夏菀還未進室內,就听得琴聲,清音悠遠,隨風入弦。
李德迎上,跪下稟道︰「陛下正在奏琴,請娘娘坐下等候。」
夏菀知李德是皇帝貼身太監,忙令人扶起,再輕步入室。
只見室內幾上擺著許多銅器玉器,看來盡是古物。
牆邊懸著一長橫聯,以古玉為軸,聯上零星散有金粉,熠熠生光,寫著「君子閑邪日御琴,絕弦非為少知音。忘情自得無為理,默契羲皇太古心。」用筆潔淨,瀟灑飄逸。牆上還掛著幾幅山水畫,意趣高雅。
窗邊古檀木幾上擺著圍棋,棋子並無固定擺好,仿似棋局尚未演完。
室內焚著淡香,幽雅沉靜。
元正端坐在琴案前撫琴,頭戴翼善冠,身著淡藍綾羅常袍,繡有團龍紋樣,氣度舒緩,神閑氣逸。
夏菀跪下請安後自去坐下,她在家也時常听娘親撫琴,雖然自小貪玩,琴藝有限,總算略懂得一二,只聞得琴音紆回曲折,聯而無間,抑揚起伏,疾而不促,緩而不弛,圓而不俗,可謂妙音,但因心內不安,也難深味,只是低頭端坐,隔會卻听得有卡卡響聲,忍不住抬起頭看,見到幾上有個燈漏,嵌有晶瑩寶石,有個身著宮裝的小偶人從小門中出來,捧著時辰牌,原來已是午初。
夏菀從來沒見過此等精致物事,緊緊盯著不放,連元走到她面前都沒有察覺。
元自那夜許下願後,便不再去鳳凰宮。朝廷事務冗忙,事事都得操心,又得與朝臣斗智,勞費心神,宮廷里鶯鶯燕燕何許之多,美景佳人自是不缺,的確將夏菀忘到了腦後。直到有日午夜夢回寂靜時,他才想起了那夜的軟玉溫香,想起了顏色嬌如花的夏菀,纏綿情緒攪得他心緒不寧,猛地又想起夏菀文采平平,需得尋師傅教授,才可維護皇室聲名,至于內中真意如何,他無暇深究,只是順從心意,下旨召見。
正撫到第三弄,便見夏菀輕步入室,心下不明一喜,但臉上仍不露聲色,繼續彈著,見夏菀眼神茫然,想是不懂音律,心想正是對牛彈琴,又是氣怒,要訓斥時又見夏菀望著燈漏發愣,眼神中流露出好奇神色,宛如小孩般稚氣伶俐,氣倒是消了不少,停下了琴朝夏菀走去,「半月不見,你還是這般不懂規矩。」
夏菀正驚訝于鬼斧神工,聞得皇帝說話,忙是跪下,「陛下萬福。」
元听著夏菀清鈴聲,愉悅心起,說道︰「免禮。」
夏菀見他坐了,才起身跟著坐下。
宮娥呈了兩杯青瓷斗而上,杯上有三個垂珠篆字,鐫著點犀斗,茶水黃淨明亮,清冽甘甜。
元飲了一口,「這幾月來澹意教導你些什麼?」
夏菀答道︰「教導臣妾宮廷禮儀。」
元問︰「除了禮儀,有教導詩書麼?」
夏菀不擅說謊,「都是在學女德。」
元又問︰「那字畫可是有學?」
夏菀羞赧答道︰「還沒有。」
元厲聲道︰「澹意是如何教導的,你進宮也有幾月,到底學了些什麼?」
夏菀心慌意亂,急忙跪下,「陛下,臣妾鹵笨,雖澹意悉心教導,但收效不顯,都是臣妾之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