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已是之日。
夏菀穿著御賜的正紅色綃鳳舞九天輕羅錦衣,外罩金絲蹙繡袖,用金線繡著龍鳳穿花羅紋,頭頂著瓖嵌龍鳳金冠,沉甸甸的宛如她此刻心情。
娘親流著淚,將鳳披罩在她的臉上,「菀兒,娘會每日為你祈禱,願菩薩保佑你一生幸福平安。」
夏菀已是忍不住淚,臉上濕了一片。
听得旁邊有個尖利聲音的太監道︰「皇後娘娘,吉時已到,請上鑾。」
夏菀緊緊拉住娘的手,舍不得放,但也知皇命不能違,只得忍心放開母親,由宮女扶著上了轎去。
只听得鼓樂聲喧天,旁邊人聲沸沸,但蒙著霞披,也不知到底外頭到底如何。
下了轎,听得宮女道︰「娘娘,請輕抬腳步過火盆。」遂依言跨了過去,腳邊仿佛被灼了一下,卻也不敢叫。不知又走了多遠才停了下來,渾渾噩噩按宮女說法四處持香拜祀,又渾渾噩噩跟人拜了天地,才被宮女扶著坐了下來,仿佛覺著身邊坐著人,有些局促,偷偷往旁邊移了一些。
又听到太監道︰「陛下,吉時到。」旁邊那人站將起來。
夏菀見霞披下伸進來一根玉杖,緩緩向上,忽地一片光明,一時不適應光線,眼楮迷蒙,只得低頭伸手擦擦眼,方才抬起頭。但見面前站著一個清俊男子,頭戴著通天冠,冠上綴著晶瑩東珠,顆顆晶瑩剔透,光彩奪目,身上穿著日月星辰海水九龍正紅絳紗冕服,頸項下垂白羅方心曲領,腰束金玉埕帶,足穿白襪黑舄。那人眼光仿佛有一時失神,很快卻又變得不柔和,冷淡眼神看得她心里發麻,只得盯著底下的茜紅百子被看。
元則听了一日鑼鼓喧天,早已不甚耐煩,在奉天門東階迎了夏菀後,便已打定主意,禮成後遠離洞房花燭,在第一夜便撂明冷落姿態,意圖煞夏宬意氣。冷眼環顧四周,但見七彩宮燈在空中懸掛著,光彩奪目,寶石閃爍,殿堂中麗絲彩帛鋪地,四周張設織錦屏禪,只照映出洞房紅彤景象,譏諷冷笑由不得又上了嘴角。
眼見身邊人由宮女扶著坐在百子榻邊挨著他坐下,卻又輕輕移開幾寸,對其做作姿態更是不屑。
听得太監說吉時到,便是冷冷起身接過玉杖,隨意掀起了霞披,眼前女子頭正低垂著,一下拿起手背擦著眼,面容看不真切。
元見夏菀不懂規矩,正不耐煩要轉過眼去,恰見女子抬首,眼見她嬌面紅霞,眉如翠羽,尤其美麗的是她的碧目,純淨無暇,黑白分明,仿佛世間萬物未曾在她那處留下些許塵埃,燭光照耀,映得她眼內流波湛湛,仿佛星辰在銀河里灼灼發光。她的眼角邊有顆紅心痣,卻無損她美麗分毫,反而襯出她巧眉杏眼,顧盼神飛。
?元閱美無數,但卻從未見過如此晶瑩美目,一時心生激蕩,陶醉于盈盈秋水中,可他個性自制,立時想起了夏宬,心內又生了厭惡,眼神復又森冷,不帶任何情感,只見那女子仿佛懼怕低下了頭,心內卻不禁又涌上了一絲失望。
宮女跪下捧著金盤道︰「陛下,娘娘,請用百子湯。」夏菀見盤上有兩個龍鳳紋碗,記起娘親囑咐,急忙站起捧了一碗,半跪道︰「陛下,請用。」一會也沒見回應,腳也蹲酸了,只得忍住顫捧著。
?元本不欲搭理她,但見她手連連晃動,半蹲的腿亦是顫顫巍巍,心里暗生憐惜,不由得伸出手來,拿走了碗,隱約听得那女子輕舒了口氣,又是厭煩她不懂規矩。
夏菀被扶著坐回,吃了百子湯,但見元只吃了幾口,也學著樣吃,吃了幾口便放下了。
?夏菀見著宮女手持金剪、手捧檀木盒而來,知道要行結發禮,不覺得暗暗好笑,「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可我兩人明擺著沒有情意,哪有同心?」臉上流露出不屑神色,這全都落在了元眼中。
元何曾被人輕視過,隱隱浮起了怒氣。
宮女為兩人松了束笄,跪下道,「陛下,娘娘,請為結發式。」
夏菀拿了金剪,挽起元一縷長發,小心翼翼剪下遞與了宮女。
元則擇了夏菀用絲纓系著的一束烏發,一刀剪下,隨意拋在了檀木盒上。
夏菀眼見自個細發散開在龍鳳絹絲上,四散飄零,有些揪心,心下恨恨罵了皇帝千百次,臉色再也掩不住,難看之極。
元見夏菀臉發白,倒也後悔肆意,畢竟結發不同于一般,一生只得一次,但傲慢如他,怎能認錯?宮女忙忙收掇,用龍鳳同心結系好,仔細放于盒內。
?宮女又捧來合巹杯,玉杯把上雕刻鸞鳳,正面蛟龍盤繞,杯式玲瓏精致,夏菀忍住怒氣,恭敬捧與元,元捧著合巹杯,就著唇邊飲了一口,遲疑了半刻,方才飲盡。夏菀則記得娘說過合巹酒得喝盡才算成禮,遂一口飲下。
?夏菀好容易挨到禮畢,氣才算緩過些。眼見著宮女為她卸了妝,放下重重錦簾,卻又緊張起來,覺著口干舌燥,忍不住舌忝了舌忝唇,便覺得長夜難熬,眼楮都不知該放在何處。
?元冷冷問道︰「你就是太後、長公主要朕娶的夏家女子?」
?夏菀也不知該答什麼,只得點點頭。
?元又是冷冷說道︰「既然朕娶了你,也不妨對你實說。朕娶你是為了太後、長公主的期望,並非是朕自己所想。從今日起,你當你的皇後,謹守你的本分,不得管朕的宮闈事。」
?夏菀楞了楞,想了半刻,「謹遵陛下旨意。」
?元本來以為夏菀會糾纏,卻沒想到夏菀會答應得那麼干脆,有些驚訝,轉念又想到,「夏宬狡獪多端,她女兒絕對也是個厲害角色,定然是虛情假意,刻意討好于朕。」便又道︰「你可要真的記得,不可陽奉陰違。」于是掀了錦簾出去。
?夏菀松了口氣,躺在床上暗想︰「這是天意麼?我還發愁著怎樣才不爭寵,卻沒想到陛下根本就不待見我,不是正趁我意。」
?心下便也竊喜。
?忽又想到︰「在之日就被撂在椒房的皇後,想必我是第一個,明日爹爹又會怪我讓夏家臉面無存,不知會不會怪娘,怎麼辦才好?」
?心內頓時五味橫陳,又覺著百子被下有東西梗著身子生疼,下床掀開被看,才見是金錁、銀錁、花生、桂圓、紅棗等等物事,笑地推到一邊,靠著里頭安睡,但也是輾轉反側,不知何時才恍惚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