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共處?」如意一臉好笑地冷哼一聲,「我為什麼要跟你和平共處?你算什麼東西?我真的很討厭你。從見到你的第一眼就開始討厭你,听說了你的事跡之後,更加討厭你憑什麼你竟然可以直呼大祭司名諱(額,憑一串廉價的鈴鐺)憑什麼你竟然直接乘坐他的專用車輦?既然已經視你作敵人,我們就不可能和平共處了。」
我听著這樣似曾相識的話語,看著她眼里那種熟悉的狂熱,曾經,碧瑤就是這樣的神態,說著同樣的話,想置我于死地。我從腰間拔出那把匕首,「切把自己的喜怒哀樂冠以所謂愛情的名義完全寄托在另一人身上,又是你們人類那一套無聊的東西嗎?」。
「你……你想干什麼?」如意看到我手中的匕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是很快鎮定下來,冷冷地說,「這里是祭司殿,你休想亂來」
「放心吧就你,還不值本大人親自動手。不過,」我將匕首放回去,「希望你不會做出什麼讓自己後悔的舉動。」我轉身準備走人。
「雖然你對刈差來說是很重要的一個人,但是,」我笑笑,「我不會格外對你寬容的。」
把如意留在原地,我踱回了自己的房間。門口站著一個我從未見過的侍女,見到我回來,行禮道︰「蘇姑娘,您回來了。」
我疑惑道︰「你是哪位?」
「回蘇姑娘,我是主人派來伺候您的女婢。」
「我這里不需要侍女。」我的口氣冷起來,「這件事不是跟你們主人說過嗎?」。
「蘇姑娘不要誤會。主人說這里雖然幽靜,但畢竟偏僻,您一個人住在這里,多有不便,還是有個人幫襯著您的起居為好。」那個侍女不卑不亢地說,語氣很平靜,表情也很平靜。這讓我對她有了一點好感,放緩聲音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綺煙。」
「既然是派你過來,為什麼不進去?」
「主人說,蘇姑娘可能不喜歡別人不打招呼就進她的房間,所以讓我先在門口等候。等您回來,跟你講明情況,再進去收拾。」
「他倒是想得周到。好吧,你就留在這里吧」我點點頭說。
綺煙拿出鑰匙,利落地打開房門上的鎖,推開門先走進去,然後轉身說︰「蘇姑娘,請。」
我走進這個熟悉的房間,一切都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有一層很薄的浮塵,看得出已經有很久沒有人進來過了。
綺煙掏出手絹,迅速擦干淨一把椅子,「蘇姑娘,您先坐在這里歇一歇,我很快就把屋子收拾干淨了。」
我象征性地坐了一下,站起身來,在床邊翻了一下,書包什麼的竟然都還在,而那本《密咒》也端正地放在了我的書包里。看到這些熟悉又遙遠的物品,我皺了皺眉頭,兩重世界不同身份的記憶相互交織,爭奪著我腦中的地盤,越來越認同聖童的身份之後,以前蘇沐雨的記憶開始佔下風,我甚至一度懷疑過也許我以前的生活都是自己的幻覺,但是眼前的課本,練習題,手機等等,這一切又開始變得真實清晰起來,蘇沐雨的世界是真實存在的,我穿越過來的事實也是真實發生的,只是既然我是明明這個世界的外來者,又怎麼可能在這里有個存在了這麼久的聖童身份?我究竟屬于哪個世界?一直努力想回到的那個家,究竟哪里才是真正的家?
「蘇姑娘?」綺煙的聲音把我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出來。
「什麼?」看上去她已經叫了好幾聲。外面響起了人聲,似乎有很多人往這邊走,「外面怎麼了?」
「蘇姑娘,主人讓大家等一會兒在白果樹前集合,說有重要的事情宣布。讓您也一起過去。」綺煙說。
「什麼時候說的?我怎麼不知道?」
「剛才有人來通知的。您正在出神,所以沒有察覺。」綺煙回答道,臉上仍然沒什麼明顯的表情。
我跟綺煙走到房屋後面時,果然這片空地上已經站了很多人,祭司殿主要的女婢侍從負責人差不多都集中到這里了。這里本來偏僻地很,估計是第一次有這麼多人出現在這里。如果祭司殿真的每一處都有妖精據守,那麼,不知道據守在這里的妖精看到這幅景象會嚇一跳。看到我們過來,所有的議論聲戛然而止,很多驚訝疑惑的目光投向我,人群自覺地給我留出一條道路。
我順著分開的人群慢慢走到前面白果樹下,刈差站在那里。如意也在人群前面看著我,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緒。
「發生了什麼事情?需要這麼多人來圍觀。」我說著,眼楮瞄向白果樹下我練習結界符留下的痕跡。
刈差沖我笑笑,看向眾人,鄭重說道︰「看來人都來的差不多了,那麼就開始吧。把你們集中到這里來宣布這件事情是因為曾經發生過一些不必要的誤會,所以有些事情我決定還是這樣公布一下為好。蘇姑娘曾經是祭司殿長住的客人,前一段時間,因為一些原因,她離開了一段時間。不過現在好了,她克服了很多困難,終于又回到了祭司殿。」
我听到最後一句,不禁滿臉黑線,什麼叫「克服了很多困難,終于又回到了祭司殿」?好像我做夢都想著回來一樣我是有多麼熱愛這個讓我迷路無數次的地方?這家伙會不會用詞?
「我希望,以後蘇沐雨在祭司殿可以得到與之身份相對應的禮遇。」刈差說著,眼楮瞥了幾個管事的侍女一眼。「蘇沐雨,不再僅僅是祭司殿的客人,她也將作為你們主人的身份。」
刈差此言一出,人群一片嘩然。如意臉上的表情更是難以形容,總之難看到了極點。
我看著刈差,面無表情地說︰「你讓祭司殿所有人的人配合你跟我開這種玩笑,實在是一件無聊的事情。」
「我沒有開玩笑。」他低聲回答,並沒有看我,繼續跟面前的人群說,「現在我並不打算解釋你們的諸多疑問。我想你們已經听明白了我的命令。」
刈差轉過頭對我說︰「我做出這樣的決定,無非是想讓你知道,從此你盡可以把這里當成自己的家,而不是一個過客。」
如意臉色蒼白,撥開周圍的人抽身離開。我沒有回應他,望著眾人眼神中的不服氣,滿心疑惑︰刈差,你究竟想做什麼?此時想讓我成為祭司殿的眾矢之的嗎?
等人都散去了,白果樹下只剩下了我跟刈差。「讓你在祭司殿有主人的待遇,你看上去一點也不高興,也並不驚訝。為什麼?」刈差問道,但是表情卻是一副明知故問的德行。
「祭司殿的主人待遇?」我一個字一個字重復了一遍,一臉好笑地說,「我早就有這樣的待遇了吧碧瑤被處死,雲溪被驅逐,所有這一切的發生,不都是搭建在‘我是祭司殿主人’這個大前提上嗎?你現在這樣公開宣布,只不過是為了防止下人對我不恭敬的事件再次發生,說到底,你也是在保護他們的安全吧?」故意給我送冷飯菜的女婢的尸體在蘿卜房中發現,就算不是我做的,她的死必定跟我也月兌不了干系。刈差那麼聰明,絕不會想不到這一層。
刈差笑意甚濃︰「這麼聰明的雨,我更加確定自己沒有找錯人了呢。」
「你是什麼意思?你在找什麼人?」我問道。「刈差,不是說只要我跟你回到祭司殿,你就告訴我你幫我的真相嗎?」。
刈差斂起笑意,沉吟了一下,說︰「這兩件事,其實也是一件事。不停地幫你,不停地救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今時今日,終于可以向所有人宣布,你,是屬于祭司殿的這件事,並不是我的刻意安排,因為,你本來就是祭司殿的主人之一。」
刈差的話讓我一片混亂,雖然隱隱猜到了原因,但是在他說出來之前,我始終無法相信。「你究竟在胡說些什麼刈差,如果現在住口的話,還來得及。」
他並沒有住口的打算,繼續說︰「那個故事,雨,我跟你講過的那個故事。兩個孩子,一個成了大祭司,另一個卻延續著完全不同的命運。現在,終于又到了我們兩個命運交匯的時刻了。」他的眼中忽然溢滿了悲傷,但是還是清楚地說道︰「雨,你是我的妹妹。我在這個世界上僅剩的親人。」
我是那個被拋棄的孩子嗎?被自己的家人拋棄的孩子?我愣住了,忽然有種大笑的沖動。不錯,是我先入為主的以為那是兄弟兩個的故事,刈差從來沒有說過,第二個孩子是男是女。那個故事,竟然是我們兩個的故事我手里的第二本《密咒》,祭司殿那個像閨閣的禁地,禁地主人跟我相同的習慣,那兩塊形狀一模一樣的玉,鬼卜說過我們兩個面相相似的話,碧瑤的死,還有聖童跟刈差幾乎相同的說法風格,一幕幕從我眼前閃過。「不,我不會承認」我冷冷地說,「第二個孩子被殺死了不是嗎?你在騙我」
「本來你的確會被殺死,可是,被流放到另一個世界,跟被殺死來說,並沒有什麼不同。至少,結果對于我們的世界來說,並沒有不同。」
「當然有不同。」聖童的本性控制了所有的理智,我邪邪地笑了一下,「現在,本尊已經回到這個世界,會讓所有人,為他們愚蠢的決定付出代價」
「不行」刈差忽然激動起來,一把抓起我的手臂,「不要復仇留下來留在祭司殿,讓我照顧你一輩子。我知道我們欠你太多,我會用以後所有的時間去償還」刈差的聲音漸漸低沉起來,「只是不要再背負著仇恨了,雨,我不想看到你背負著那樣的痛苦生活,我也很痛苦……」
我看著刈差,從沒見過這樣的大祭司,如此脆弱,如此憂傷。心里的某個位置忽然疼起來,這疼痛讓我意識到,或許我們身上流著一樣的血,所以總能感知到對方的感受。
我眼中的冷酷重新聚起,使勁抽回手,「那為什麼一直以來你總是阻止我恢復記憶?」
「我只是在阻止你恢復聖童的記憶。可是你竟然開始懷疑自己蘇正直的身份,如果我再不出手,你就會徹底消失。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你消失?所以,我在你的記憶區域施術,幫你想起自己是蘇沐雨的事實。這次施術也給了我機會在你的記憶里動手腳,封住了關于聖童的記憶。那個被貶黜的姓單的官員,被你無意間踫到,雖然我的人很快將他滅口,但是還是沒能阻止他說出聖童兩個字。鄭王再行一步,破壞了我的法術。當我看到你站在那五百具鄭王府殺手的尸體堆里時,我就知道,我再也不能阻止聖童的回歸了。我很惱火,可是又沒有辦法。」
對真相的好奇讓我暫時不去考慮我跟刈差的關系,我說︰「原來單爺是你殺的。你已經做到這一步,為什麼不去阻止我救路南非?」單爺能被刈差的人殺死,說明我跟暮紫嵐的一舉一動都在刈差的掌控中,包括劫獄的行動。
刈差的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他很長時間沒有說話,最後才低沉地說︰「想必你已經知道路南非因何入獄了。」
「為了躲避二十年前算出的劫數嗎?」。
「只要路南非老老實實待在獄中,他的確可以躲過這次劫難。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他躲過去。我要他走出這個避難所,他是重犯,如果我插手放他出去,在司法程序上也並不容易操作。如果他自願離開是最好的,你既然可以說服他,那麼就讓你把他帶出去好了。何況我看路南非也不希望你恢復聖童的記憶,所以就算是讓他跟你有聯系,我也沒什麼可擔心的。神護主管刑地,你若動手必然需要先找神護。我授意神護配合你,否則以他的性格,怎麼可能輕易讓你去見路南非?你一步一步地行動,也算是‘順利’地救出來路南非吧」
果然,是被刈差利用了。難怪當時神護這麼好說話,就算是他喜歡暮紫嵐,以他的忠誠度立刻答應我探監也是不可能的事。只可惜當時我救人心切,沒有考慮那麼多。我笑笑,完全沒有被人利用的憤怒,也許我們之間本來就是相互利用的關系,只可惜刈差不知道路南非的劫數是什麼。「你跟路南非無冤無仇,不希望路南非躲過劫數的人一定不是你吧而且還能支使大祭司……」我嘆了口氣,這麼多年她還是不肯放過北,「是月主吧你是月主在人間的代言人,做這一切也都說得通。」
刈差的神情暫時又回到了往日的悠閑︰「我就知道你可以猜得出來。不過,有一點你說錯了,」他的表情重新恢復了緊張的狀態,「我討厭路南非。你為了他可以多次犯險,而我的妹妹卻連一點點信任都不給我。他是唯一一個讓我擔心把妹妹從我身邊奪走的人。我多麼希望他快一點在這個世界上消失。沒想到他的命比我想象的要長。最後這個混蛋竟然在你身上種靈蟄,我絕不會原諒他。」說到這里,刈差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種靈蟄的事跟他無關。」我說。「至于你我之間的關系,刈差,我不會接受的。」
刈差打斷我︰「不要再做回聖童我處心積慮阻止你恢復聖童的記憶,就是為了把你留在身邊。我害怕,恢復聖童身份的你,會毫不猶豫地離我而去。我寧可讓你永遠忘記過去的事情,只做蘇沐雨,就算你不記得你是我的妹妹也無所謂,我仍然會把你當成最重要的妹妹。就算是所有人都阻止我,就連忌無言也反對,我也要這樣做。他們都不明白,仍然當你是以前那個乖戾不祥的孩子,可是,我看到你為了暮紫嵐暗地努力修習法術,為了自己重要的人,開心快樂,難過傷悲。我知道,你已經變了,已經不再是二十年前那個聖童了。」刈差指著白果樹,因為激動眼中閃著奇怪的光芒,「你看看這棵白果樹,我們兩個從小在這里玩,那麼多美好的回憶,還有在這里許下的誓言,都清楚地刻在我的腦海中。雨,留在祭司殿好不好?只要可以回到從前的日子,就算是在月神那里,我也會盡所有的力量保護你。我不能再一次失去好不容易找回的妹妹。」
「夠了是你們拋棄了我,現在你不會以為說些會讓人汗毛直豎的話就可以感動我嗎?就可以讓我原諒這一切嗎?你錯了,我從來不是什麼善良的好姑娘。那樣的恨意既然早就存在了,我就從沒打算讓他消失。刈差,你應該早就預料到這一天,不要指望我接受你的道歉。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也不能彌補。」原來所有對我的好,都是為了彌補從前犯下的錯誤。想起自己偶爾的感動,忽然發覺真是好笑,好笑極了
「我知道有些錯誤,一輩子也無法償還。可是就算是這樣,還是要去償還。你是我的妹妹,以前是,永遠都是。恨我也好,怎樣也罷。我都會盡一個大哥的責任。」
十六年前,大祭司家的不祥之子被他們集體謀害,盡管剛剛處理掉一個小孩子,但是每個人都毫無罪惡感,甚至長舒一口氣,終于可以從此天下太平。而這個孩子的存在當然也同其他禁忌一樣,從歷史上完全抹去,凡是提及此事的人都會受到嚴重的懲罰。過不了幾年,所有人都會自覺地遺忘這件事。現在,這場謀殺事件最大的主角之一,站在我面前,跟我說,要盡一個大哥的責任?
我苦笑一聲,說︰「也許我的確不再是從前那個聖童。可是,我也不再是從前的蘇沐雨了。刈差,我們都變了。而我,至少再也不是隨便就把某人當成最好的朋友的那個傻蛋了。我管不著你的想法,但是我不會承認,我們兩個身上,流著相同的血液。我很累,讓我靜一靜,讓我,靜一靜……」
看著刈差的身影消失之後,我轉身看著眼前的白果樹。沒有,什麼都沒有,記憶中沒有跟刈差在一起的童年,沒有白果樹下的誓言,沒有哥哥,沒有……父母。為什麼會這樣?但是我卻記起了名字。谷雨。這是我的名字,是路南非口中的「雨」。除了月主跟路南非,已經沒有其他人知道我最初的這個名字了,這個被我深深厭惡著的名字。他們知道我的厭惡,所以月主跟路南非從來只會稱我「雨」。時間一久,就連月神落的神女也都以為我的名字就是雨。後來發生了什麼?記憶中斷,只剩下深深的恨意。最重要的東西,在第三縷未歸元的魂魄里。應該盡快讓第三魂歸元,但是在找路南非做這件事之前,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