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10-24
深秋之夜,北平府終究是沒能抵得過上天的固執,洪武二十四年北平府的第一場大雪還是在午夜下了起來。
燕王府一偏僻的涼亭中,一個僧人打扮,另一個似道裝,兩人坐在那里,談笑風生。風雪飄到兩人跟前時,竟像遇到一層屏障般,無聲落地。
劉璟看著眼前的人,舉手抱拳,笑著道︰「師兄別來無恙啊?」
病虎即為道衍,有點哽咽的道︰「你還認我為師兄?」
劉璟笑著道︰「當然,師兄曾就學于家父,家父至死也沒有把師兄逐出門牆。你我雖各為其主,那也是造化弄人,人各有志,不能勉強,我又豈敢不認師兄呢?」
道衍枯瘦的老臉,也難得堆起笑臉,兩手端起酒杯,笑著道︰「為你我的相逢,為師弟的寬大,為天上的恩師,干杯!」
听到道衍提起自己最敬重的父親,劉璟也忍不住唏噓,站起身,望著亭外的白雪,道︰「歲月匆匆,還記得當年你我玩雪時,身不及雪人高,如今卻都已白發加身。」
道衍也站起身道︰「歲月無情,而人生有限。師弟一生所學,有奪天造化之力,為何不尋一明主,讓自己留名青史。」
劉璟轉過身,看著道衍道︰「師兄認為太子不是明主嗎?」
「師弟,以你的所學,難道看不出,太子之命也就這一兩年,生之所去,無可奈何也。」道衍面無表情的說著。
劉璟默然,繼承劉伯溫一身所學的他,不僅知道太子所剩壽命不過一年,而且在幾年前就知道。如果說幾年前還有所徘徊;但經過京師這一路上皇長孫的表現,他已經完全折服。太子或許不是最好的明主,但皇長孫一定是。
道衍繼續蠱惑道︰「燕王乃大明所有皇子中最文武雙全的一個,他才是我們心目中的明主。燕王也早聞天師之學,對老師之死,哀嘆不已。如果師兄能到燕王駕前,展一生所學,方為人生樂事啊。」
劉璟卻笑而不語,總不能把太子的布局說出來吧;不說吧,這病虎又嘮叨個不停。算了,夜深人靜,跟著老家伙有什麼好說的,還是回到暖和和的被窩吧。想到這里,奇怪的看了眼道衍,招呼也不打,徑直而去。
道衍目瞪口呆,愣愣的,瞧不出,劉璟這唱的又是哪出啊。
深夜,道衍剛回到住處,就得知燕王在書房等他。連忙不顧疲勞,趕往書房。
陰暗,沉重,都已經是寒秋了,而書房中居然沒有火盆,幾盞孤燈,在暗中晃悠。
道衍大驚,從來沒見燕王的書房是這個樣子啊。走進去,卻發現燕王一個人坐在那里,臉色沉重,似乎受了強大打擊。
連忙問道︰「殿下,出什麼事了嗎?」
燕王回過神來,見到道衍,連忙道︰「佛師,你知道嗎,太子前來還有一秘密任務。」
道衍大驚連忙道︰「什麼任務啊?」
燕王急切道︰「父皇命太子以巡查為名,卻暗中挑選新都。而皇兄這幾日似有意,又似無意提到北平非常適合作為新都。」
道衍一听,也大驚,在房間來回走了幾步,轉而似想到什麼,笑著道︰「殿下不必大驚,這件事想必是太子故意透露出來的。」
燕王驚奇道︰「怎麼會,皇兄…。」
道衍笑著道︰「殿下不必著急,听我慢慢道來。」
「首先,太子在位已經二十多年了,其中也和當今聖上幾次交手,幾經沉浮,太子可以說已經很有城府。」
「其次,連我們都知道太子命不久矣,何況太子本人。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更何況他身邊還有個天師後人。」
「最後,太子既然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他開始為自己的身後做打算。想必在太子的幾位兒子中,他選中了這位皇長孫來做他的接班人。但皇長孫比起你們這些叔叔,畢竟過于年幼,太子不得不盡自己的力量幫一下他。那麼,首先要鏟除的就是殿下您。」
燕王此時也听明白了,笑著道︰「為何啊,為何首先是我?」
道衍見燕王放下心神,道︰「天下皆知,陛下所有皇子中,四皇子最為英勇善戰。太子要為皇長孫解決後顧之憂,就必須先解決燕王。但當今的皇上卻不允許,兄弟相殘,所以這次秘密選都,對于太子來說是絕好的機會,瓦解燕王勢力的絕好機會。」
燕王心下黯然,雖然明白皇家自古殘酷,但從小對自己關懷備至的太子兄長如此對待自己,心中那道柔情,剎那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燕王鎮定下來,又恢復了那沙場生殺予奪的霸氣,試探著道︰「太子希望選擇北平為新都,一旦落定,那麼孤就只能選派它地,再想聚集實力,沒個十年是不可能的啦。」
道衍笑著道︰「殿下果真聰慧,太子想必正是此意,但也有更大的意圖。」
燕王著急道︰「什麼意圖,那本王又怎麼辦,難道就這樣束手無策?」
道衍慢慢的道︰「殿下不必著急,太子此意已決,我們無可奈何。但我們也有辦法,那就是順其意。」
燕王大驚,失聲道︰「什麼,順其意,這不是…。」要不是這時跟隨自己多年的道衍,燕王早就出手,殺了說這話的人。
道衍道︰「殿下不必著急,听我慢慢道來。首先,遷都是何等的大事,且不說牽連到多少人事,沒有十幾年是難以完成。當今皇上年歲已高,最想的是江山如何傳承下去,遷都只能由後代完成了。等太子死後,殿下的優勢就絕對突出了。說不定,遷都大業會在殿下手中完成。」
燕王笑著道︰「不錯。」
道衍道︰「臣想,就算太子回京,皇上也確立北平為都,但仍然不會把殿下你調離這邊,至少暫時不會調離。如今大明的戰事都聚集在東北方,而皇上又不信任開國武將。所以一直在培養自己的兒子,掌握兵權。殿下你是皇上的兒子中最為出色的一個,皇上還要你將來保衛大明江山,肯定不舍得毀了你。」
燕王奇怪道︰「既如此,太子殿下難道不知,為何他還要如此的做呢?」
道衍道︰「太子想必知道,他這麼做一來是想逼迫殿下你沉不住氣,為保住封地而動手,那麼太子就有理由就地斬殺你了,這也是我剛才說的,太子別的意圖,恐怕也是太子及其心月復最主要的目的。」
見道衍說的如此肯定,燕王不禁瞪了他一眼。道衍心里發苦,暗道,我不說得殘酷點,你怎麼下定決心動手啊。
燕王道︰「難怪你讓本王順著他。」
道衍道︰「不錯,大義上他是太子,又是奉皇命而來。我們只要順著他,太子也不敢做得太過份,因為皇上在上面看著,他最討厭的就是兄弟相殘。殿下越是表現得懦弱,逆來順受,在皇上面前得分越高。」
燕王道︰「能不能找個機會?」燕王做了個斬的手勢。
道衍連忙道︰「殿下三思,當今聖上乃是開國之君,槍林彈雨中建立大明;又駕馭臣工治理天下二十多年。其中更是先後鏟除李善長為首的淮西黨,還有胡惟庸那樣的權相,你想太子的動作,皇上會不知道?」
燕王︰「既然父皇知道,那說明?」
「說明在皇上的心目中,從小培養的太子,遠遠超過其它一切皇子。哪怕殿下你也比不上,所以說在巡行期間,太子一行不能有任何損失。」道衍肯定的道。
燕王道︰「本王也只是氣憤不過,本王何時受過這樣的氣,被人如此逼迫。」
道衍道︰「殿下,大丈夫當能屈能伸,此時受點氣,他日再收回來,不更好嗎?」
于此同時,太子書房中,劉璟也沒有回那暖和的被窩,而是在和朱標商量。劉璟道︰「太子殿下,情況不太妙啊,我剛才和我師兄道衍聊了一下,他一直在勸我投奔燕王。」
朱標笑著道︰「那麼說來,燕王果有問鼎之心。也是啊,孤說廢話了,身在皇家,手握兵權有誰不想九五至尊,還是允炆說的對啊。」
劉璟接著道︰「太子殿下,我師兄學略謀劃不在我之下,想必他也能看出我們的計策是在逼迫燕王動手。」
朱標笑著道︰「反正我們也沒想過這計策能施行,看出來就看出來吧。」說完,是那麼的落寞。
劉璟默然,想必太子到底還是不願對燕王下手。對了,這件事還是得讓皇長孫知道,不知道他有沒有辦法。
太子道︰「但不管怎樣,你和允炆都非常的看重北平這個戰略要地,都認為它是作為新都的最合適的。那麼明天就開始,命令隨行的官員開始考察,這是明面上的。」
接著看了劉璟一眼道︰「暗地里,你帶著東宮的心月復,好好的偵查一下燕王的實力,能讓我們做到心中有數。」
劉璟高興的道︰「殿下聖明,早該如此了。」原來剛才想錯了。
果如劉璟所言,太子所提要求,燕王無不應允。隨太子前來的朝廷官員,也開始分布北平府四處各地,勘察整個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