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禮第一天，來雲家吊唁的多是附近的鄉紳，人數不多，與雲家也不親近，多是拜祭後便離開。
比起後院的大小廚房，中庭靈堂處，到是秩序井然，迎客的、記禮的、領香的、上茶的，各司其職，除了唱禮的聲音，整個中庭安靜得很。
雲家歸鄉第二日，便是雲老夫人的喪禮，雖心里早有準備，但依舊讓人措手不及，只一天功夫，雲景軒整個人瘦了一圈。
雲景軒兩兄妹作為長房嫡子女，被安排在第一晚守夜，雲景軒燒完手中的紙錢，側頭看著妹妹，歸家一路，兩人甚少有機會單獨說話，「嵐兒，身子可吃得消？」
「無妨，大哥到是要多加保重，守夜以你為主，你可是要撐七日的。」雲家成年男子太少，雲景軒又是嫡孫，重擔便被壓在他身上。
雲景軒搖搖頭，「祖母養育一場，應分的。」
雲槿嵐看著靈堂前的牌位，心中幽嘆，雲老夫人一生看似榮耀，但內里的苦楚卻無人能知，特別是臨到年邁，兩子雙雙慘死，兩人明明是為朝廷盡忠，卻落了個失職的罪名，最終不得不舉家遷移。
「嵐兒，祖母將家事重擔交托與你，其實我並不贊同，可淑娘的情況我又不能不考慮，終是我自私了。」他不希望由妹妹來掌家，並非擔心雲槿嵐有攬權的野心，而是不想自家妹子受累，家里那幾位夫人都不是善與之輩，她還不知要受多少氣。
雲槿嵐遞過一疊紙錢，「自家兄妹說這些作甚？自小受你照顧，祖母這是給我機會，等將來大嫂生產之後，嵐兒就能輕松卸下擔子。」
「我只想看到你風光出嫁，王家的事是我沒護得住你，如今又要累你替我分擔，這心里著實不好受。」雲景軒心中憤然，手中的紙錢重重擲下，一時火盆里灰燼四起。
雲槿嵐捂著鼻子，等灰塵落地方才回話。「王家的事怪不得誰，莫要再想了，如今我只盼著大哥你功成名就，大嫂喜得麟兒，一家人平安康泰。」
「你放心，我一定會考取功名，重回上京，替你討回公道。」雲景軒還記著在王家受的氣，發誓要討回來。
「回不回上京，討不討公道，我都不擔心，我只是擔心你，父親過身你有孝在身錯過鄉試，如今祖母孝期，明年怕又是無望了。」雲維康雖是飽讀詩書，但因身體原因，堪堪得了個秀才，雲家初回零陵，早年祖父留下的人脈漸已疏遠，若是能有子弟博得功名，在鄰近鄉里也能多一些話語權。只是當朝律法，父母喪守孝三年，祖父母喪守孝一年，已耽誤了三年的雲景軒，不得不再等一年。
雲景軒沒有接話，只是長長地嘆息一聲，他深知自己擔負著雲家興起之責，博取功名便是興起的第一步，可他已錯過三年，又要多等一年，著實無奈，若是祖母能撐過這一年，看到他取個秀才回來也是好的。「嵐兒放心，我定不會辜負祖母期望，不過是早晚的問題。」
在雲槿嵐的記憶中，雲景軒讀書雖不刻苦，但自小聰明，經常得上京的先生的夸獎，鄉試對他來說並不在話下。可她也深知一人博取功名，並不足以興旺一族。「大哥如今已是家主，一家之事應由父叔兄弟共同承擔，景程、景煥年歲漸長，听二嬸的意思，兩人在上京時讀書頗為刻苦，如今回了鄉，學業方面還需多加督促才是。」
「初回鄉里，許多事都理會不來，嵐兒提醒得好，祖母喪禮之後，我便著人去縣城尋個好先生，雲家素來詩書傳家，可不能斷在我手上。」雲景軒听了她的話，這才想起如今自己不再是一人，還代表著整個雲家，需要為雲家眾人著想。
雲槿嵐微笑著抬頭，看向雲老夫人的靈位，這也許就是雲老夫人所期望的，由她在一旁給他提醒，助他早日成熟。
靈堂前開闊，雖四周都放有炭盆，但到了深夜，氣溫驟漸，寒霧四起，配著四周慘白與森黑，越發顯得陰冷。
過了四更，雲槿嵐眼皮逐漸支撐不住，整個人精神恍惚起來，好幾次在燒紙錢時，差點將衣袖點燃，雲景軒看不得妹妹受累，便讓她靠在自己肩上，打會兒盹。
寒霧越來越深，彌漫著整個夜空，迷糊間雲槿嵐听到有人在她耳邊喚她，「姐姐，姐姐」
雲槿嵐強撐著眼，回頭看過去，卻只看到一個素衣女子站在不遠處，光亮在其身後，讓她看不清對方的臉蛋，「你？」
「姐姐這些日子替妹妹照顧祖母，妹妹感激不盡。」素衣女子朝她深深一福。
「你是雲槿嵐？」雲槿嵐想要上前看個清楚，但腳下如被千重力吸住，最終還是沒能踏出一步。
女子點點頭，「妹妹如今已與祖母團聚，以後，大哥和雲家就交給你了，請你替我照顧好他們。」
這是夢或是現實，雲槿嵐分辨不清，只是愣在當場，說不出一個字，腦子里盡想著，難道她不恨嗎？自己佔據了她的身體？
「妹妹走了，姐姐保重」素衣女子並不在意她的反應，再次福禮，轉身離開。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光亮照在她臉上，雲槿嵐看到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所有的感知全都回到身體，渾身一個激靈，挺直了身子。
「嵐兒，怎麼了？」雲景軒看她突然離開了肩膀挺直了身子，擔心地詢問。
雲槿嵐睡意全消，整個人清醒過來，看看四周的環境，原來是在做夢，伸手抹了抹額上的細汗，發出聲嘆息，「沒事，許是跪久了。」真的只是夢嗎？其實她並不確定。
「嵐兒到次間去休息一會吧，祖母最是疼你，不會怪罪的。」
搖搖頭拒絕，拿起一旁的紙錢放進火盆中，「越是祖母疼愛，嵐兒越是不能，若是連這點苦都挨不住，如何對得起祖母的愛護之情。」
前生，她不曾替母盡孝，一直為心頭憾事，今生，她須得還雲槿嵐之情，不然心中難安，但不管是什麼原因，她都想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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