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神秘力量拉扯住崔嵐兒那虛無的身軀,只一瞬間,撲天蓋地的暈眩淹沒了她,但僅僅是一瞬間,接下來就被月復部劇烈地痛楚襲倒。
「嵐兒,嵐兒」
「小娘子,小娘子」
躺在床上的崔嵐兒只覺得耳邊聲音嘈雜不已,吵得她無法安然入睡,心煩了,抬手在耳邊揮了揮。手指落入另一只手掌中,緊握不放,讓本身清冷的指尖升起幾分暖意。
暖意?崔嵐兒雖是貪戀,卻掙扎著清醒了幾許,她一抹鬼魂又如何能感受到暖意?一個念頭百種滋味,猶豫著該不該睜開眼,只怕這一切都只是幻覺。輾轉間方記起在睡夢中听到的那把陰冷地聲音。
崔嵐兒終于知道自己在人間游蕩數百年的原因,當初刺進她胸口的簪子本是一柄道門法器,拘住她三魂七魄中的一魄,三魂七魄不全,牛頭馬面無法將她帶走,生生錯過了送她轉世投胎的機會,閻王為了彌補過錯,將她送進一具剛剛死亡的身體,給了她一次重生的機會。
道門法器?她那庶姐竟然恨她至此,連轉世投胎地機會都不肯給她。
經過靈魂和身體的融合,崔嵐兒只覺得無比地累,轉頭再次沉睡,等她醒來時,天色已晚,這一覺她睡得並不輕松,整整經過了十五年,這是閻王給她的補償,讓她經歷了身體前主人的一生。
雲槿嵐,短暫的生命單純得緊,每日在書閣、繡房中渡過,除了祖母與親兄,再也沒有人關注她。只是這般單純的人,卻在出嫁時白白斷送了性命,真不知是福還是禍?
她側頭朝屋里唯一地光亮看過去,她的兄長雲景軒靠在外間的榻上,只是睡夢中也緊鎖眉頭,一臉的怒氣,床榻下歪著的婢女如意小小的腦袋有一下沒一下的磕著,臉上倦意甚濃。
崔嵐兒舌忝舌忝干涸的唇,不忍叫醒已沉沉入睡的兩人,若非他們,就算能進入這具身體,也不過是牛頭馬面的鎖下之人。
屋子里家具極是簡陋,身上蓋著的薄被散發著一股怪味兒,比起她記憶中的雲家閨房實在是差太遠,昏暗的燭光映在發黃的牆面,越發的顯得陰沉。這里是王家?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王家真是欺人太甚,一門三狀元的書香世家,原不過如此。
「撲通」床榻下的如意終于沒有支撐住自己的身子,額頭磕在床榻上,歪著身子倒下。
崔嵐兒伸手想要拉她一把,卻牽動了月復部的傷口,低沉地申吟溢出。
「小娘子」如意顧不得額頭上的疼痛,翻身爬起,湊到她近前,「小娘子,你可醒了?」
崔嵐兒伸手壓著傷口,朝如意微點點頭,這傷著實太重,剛剛那一動,已讓她無力說什麼。
里間的動靜驚醒了雲景軒,他僵著半邊身子沖到妹妹的床前,「嵐兒,覺得怎麼樣?」
她深吸口氣,張開嘴發出了重生後的第一個音,「渴。」這聲音干澀暗沉,讓本有如鶯啼般好嗓子的她遺憾不已。
雲景軒忙不迭將她的頭扶起,如意將茶杯遞到她唇邊,一口冷水滑進嘴里,涼意順著喉嚨滑下,讓她的身子打了個機靈。
「小娘子可是覺得茶水涼了,如意這就去叫人燒些熱水來。」如意側頭抹了下眼淚,咬著唇朝她點點頭。
小丫頭剛踏出房門,雲景軒的拳頭砸在了床榻上,「王家實在可惡,嵐兒,你的傷可能堅持,我帶你回家。」
崔嵐兒嘴角一扯,心有所悟,「這是哪里?」
「王家的偏院,你受了傷之後,我本想帶你離開,可王家不肯放人,還將你移到這偏院,若不是爹和二叔出了事,他們怎敢他們怎敢」雲景軒不過十七歲,身無功名,體無蠻力,雖有心要與王家理論,卻也只能罵幾聲出氣。
「哼。」數百年的飄泊,崔嵐兒早已看慣人情世事,得勢又如何?終有失勢的一日,他王家這般作態,不過是加速滅亡而已,一門三狀元又如何,當年的崔家要如何的風光,當朝宰輔、皇室貴妃,最終也沒能敵得過家道敗落。
「嵐兒,這口氣哥哥終有一日要替你討回,如今你什麼都別想,養好身子要緊。」
欠了債肯定是要討的,卻不是現在,「哥哥說要帶我離開,可有法子?」
雲景軒想到當日王家的橫蠻,一時失了主意,卻又不甘地放下狠話,「不肯又如何,我就是搶也要把你搶回家。」
崔嵐兒閉目不語,搶?就憑他們幾人又如何能敵得過人家?這雲景軒太過書生意氣,最終還是得靠自己,「哥哥,你我好生休養,明日還有得累。」
天亮之後,王家的人並沒有如崔嵐兒料想般出現,只是送了個大夫過來,把脈檢查之後,大夫看著她的臉半晌沒有說話,本以為是必死之人,如今卻又活了過來,難不成他的醫術更精進了?
「少夫人已無大礙,只要靜養得當,不日當能痊愈。」大夫愣了半天說了句毫無用處的話。
雲景軒怒不可遏地推開他,「什麼少夫人她還沒有嫁入王家,還是我雲家的女兒」
大夫扶著牆穩住身子,陰沉地哼了聲,「我是王家的大夫,只給王家人看病,雲少爺還是另請高明」說完收拾起東西拂袖離開。
如意想要出手攔人,但見少爺發青的臉色,急得跺了下腳,轉身去找少爺的隨從。
「一個稱呼而已,大哥又何必跟他們計較。」崔嵐兒撐起身子,身體的復原確實比預想的好很多,她甚至能感覺到傷口已開始愈合,說話也不像昨晚那般辛苦。
「他們是騙婚明明已經死了的人,居然密不發喪,瞞著咱們讓你跟靈位拜堂,若非如意機靈,你這一輩子可就完了。」雲景軒想著怒氣就上竄。
拜不拜堂,她這寡婦的名頭都已經被坐實,雲槿嵐也好,雲景軒也好,氣不過的無非是「心甘情願」四字,王家想讓她守寡,也得她心甘情願才是,「哥哥,你讓墨桐去打听打听,他是如何死的?」
雲景軒本是聰穎之人,她稍一提,便理出了頭緒,也不顧得多和妹妹商量,急急出門去找小廝。
他這頭出去,如意便進了門,看著面無血色的小娘子,心里長長嘆了聲,雲家對女兒最是嬌貴,小娘子何曾受過這般的苦,上前替她壓了壓被角,軟聲細語,「小娘子好生歇著,如意會陪著您。」
崔嵐兒睜開眼朝她笑了笑,如意是個忠心的丫頭,當日若非她拼死提醒,雲槿嵐便已經與靈位拜了堂,成了王家的寡婦,如今她替代雲槿嵐活了下來,這情總歸得由她來還,「如意,大哥性子魯莽,你警醒些。」
「如意知曉,小娘子放心。」如意用力地點頭應了。
過了半晌,雲景軒帶著一名大夫進了門,強壓著臉上的怒氣,等大夫看了癥下了方離開,方才朝著東邊破口大罵,「什麼書香世家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開口閉口要維護家聲名望,出了這種事,難不成他王家還有名聲嵐兒,虧他死得早,不然可真就害了你一輩子,你可知他死在什麼地方?迎香閣」
迎香閣?崔嵐兒眉頭微動,這名字讓她想起洛陽河畔那些高聳的閣樓和樓上抹紅戴綠的女子,嘴角微微一彎,老天還是待她不薄的,「大哥,你讓墨桐住到客棧去,若是五日後,我們還不能從王家離開,便去茶館找人說道說道。」
上京的大夫確實不錯,幾劑藥下來,月復部的傷口已經結痂,這樣就算是長途跋涉也沒太大的關系。
三日後的清早,偏院里來了幾名婦人,抬著軟轎到崔嵐兒住的房間,為首的婦人與崔嵐兒行禮,「少夫人,今日大少爺出殯日,夫人听聞您身體已大好,讓我伺候您去前院為大少爺送靈。」
雲景軒不等她說完,怒喝道︰「我雲家未嫁的女兒,憑什麼要給你家少爺送靈,你王家莫要欺我雲家無人」
婦人對他的話充耳不聞,抬眼直視著靠在如意身上的人,「請少夫人換服。」說完揮手讓人送上了孝服。
崔嵐兒飲下如意送上的湯藥,「我給你們少爺送靈?」看對方一幅理當如此的表情,她忍不住輕笑出聲,「你就不怕我折了你王家的臉面?」
婦人臉色大變,夫人這些天擔心的正是此事,行禮當天,雲家小娘子那般烈性,已讓王家在親友面前落下了面子,若是今日她再鬧騰,王家的顏面何在?「少夫人出身大家,定不會做出有損王雲兩家顏面的事情。」
「雲家本預離開上京,不比你王家風頭正勁、風光無限。」崔嵐兒輕言細語,卻足以讓在場的所有人听見。
婦人細細琢磨著這話里的意思,心下著急,看來這位已鐵了心要撕破臉面,雲家在上京已無立足之力,但王家卻不能不顧忌,這書香世家的名頭可不能讓人給毀了,當下有了決定,「少爺新喪,少夫人悲切萬分,身體大傷,不宜出席喪禮,還請少夫人節哀,以身體為重。」
看她準備帶人離開,崔嵐兒冷聲喝道,「慢著,我雖不能替你家少爺送靈,卻想去問問他,為何要在新婚前夜流連煙花之地?」
婦人抬起的腳迅速收了回來,「少夫人這話何意?」
「公道我要你王家還我一個公道」崔嵐兒微抬著下顎,怒目而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