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听著這話,不由冷笑,「你這書生,說你呆你又不呆,說你不呆你又呆了,你以為她們死後會是什麼?鬼會情麼?如果有,就不是凶靈了」才把這話說完,驀地里後背一寒,如遭冰凍,那股子冷,直透入到了骨頭里面,瞬息間,便讓他的心都停止了跳動。
元真從來沒有料到,自己是這麼個結局,他用了畢生的精力,培養蟲子,營造了一個蟲的世界,為此葬送了自己的妻子和兒女,末了卻落到了這種下場︰被一個凶靈從背後控制了生命他打開了那扇暗黑之門,與魔鬼訂交易,追求的是長生之道,而不是死亡。可是事與願違,從現在看來,他一直是在同死亡打交道,與鬼魂起舞,將自己的靈肉親手葬送掉了。
在冰冷僵硬中,元真靠在那里,眼睜睜看著身後伸出了一雙慘白的手臂,交叉纏繞著他的脖子,牢牢箍住了他。他無力抗拒,在黑線蟲被瓦解後,他基本已沒什麼力量。這一瞬間,他知道了結局,他笑了。在這最後的時刻,他竟笑了。
寧采臣瞧在眼內,震驚中夾著恐慌,他想要幫他,去救樓蘭的蟲師,卻又無從入手。他要怎麼才能從那雙慘白的手上,搶回元真?說到底,他連凶靈是什麼都不了解,更何況他還有一個女孩需要他的保護。保護?他保護得了她麼?是誰用夢中夢保護了自己?在陷入危機之後,他根本就喪失了武力,就算有武力,也不管用。武功能對付一個凶靈麼?什麼是凶靈害怕的武器?「元真,你要我怎麼做?」考慮到最後,他只剩下了提問。
元真沒有回答,卻發笑了,在那雙慘白的雙手下,笑得象個瘋子。「你笑什麼?」在他身後,有一個嘶嘶啞啞的聲音說。
元真吃吃笑著,「你也會問麼?」他說,「很奇怪吧,鶯鶯,到最後還是你贏了我追捕了你這麼長的時間,原來只是為你做嫁我才是那個獵物呢。」
「……嘶……嘶……你以為我是……鶯鶯……」那個聲音說。
「不是麼?」元真笑著,「那你是紅娘?」
「……我沒有……名字……」那個聲音說著,慢慢收緊纏繞。元真皺了下眉頭,卻發現他坐下的地開始向下陷,他好象在水里,在慢慢下沉。凶靈的收緊沒有什麼,下陷卻是致命的,在寧采臣驚懼的目光下,他在片白霧里,漸漸沉到了只剩了顆頭顱。這情景詭異,使夢里夢顯出了一股森冷。
寧采臣想動,卻發現他動不了,懷中所抱的依人身子變的好沉重。也不知是她忽然重了,還是他的錯覺。總之他動不了,全身在冰冷發硬。他只能眼看著元真沉下,直沒至頂。而在最後時刻,元真仰著臉,只露出了口鼻的情況下,說了一句︰「書生,小心……護好……小倩」這句臨別遺言,又讓他看起來很可憐,寧采臣瞧著他想︰即有今日,何必當初呢?你也後悔了麼?如果早料到這種結果,你還會這麼做麼?但他的疑問是得不到解答了,元真的臉在說出了最後一句話後,沉沒了下去,消失不見。而在他消失的地方,白霧依然是白霧,不露半絲異樣,便仿佛剛才,地板下沉是假的,其實並沒有吞食過什麼。吞食?寧采臣想到了吞食這個字眼,覺得這字眼用在這里很貼切,只是,凶靈的下一個吞食目標,是誰呢?
這個凶靈沒有名字,也許這便是凶靈的特征。它既不是鶯鶯也不是紅娘。只是一個凶靈,或者說,一個亡者的鬼魂。但真的是這樣的麼?它要是沒有任何感受,為什麼第一個遭受侵害的,是元真?在寧采臣看來,襲擊元真更象是一種復仇。不過,也許是因為,元真太靠近夢的邊緣。他是倚坐在夢境之牆的,這也許讓他很容易受到凶靈的攻擊。寧采臣呆呆的想,在樓蘭的蟲師消失後,他僵硬的身子終于又能動彈了,這讓他又燃起了新的希望︰也許就這樣結束了吧。他真是不想再繼續下去,不過,可能麼?
聶小倩在寂靜中,聳動了眉頭,這是醒來的預兆。寧采臣發覺了,忙又重新抱緊了她,這是他唯一能夠做的了。他還不能讓她醒來。雖然,在夢中的夢里,元真還是受到了侵害……這可能說明,她的夢境已不能抵擋凶靈……才思到這里,寧采臣又省起了一個疑問︰如果這夢境的保護是可靠的,在夢的邊緣和夢的中心,有什麼區別?牆壁,如果這算是牆壁的話,在白霧般的夢壁被突破的情況下,還有什麼是能夠阻止它的?在他和它之間,除了懷中的小倩,已沒有什麼障礙。那麼,為什麼它不繼續前進?
寧采臣閉目冥思,忽然後背一寒,猛然省起︰元真曾說過,凶靈和小倩關系非淺。這難道是它不進來的理由麼?但元真明明又說過了,它沒有感情。沒有感情的凶靈,又為了什麼,和小倩僵持?難道它想從小倩身上得到什麼麼?除了這種利益關系,還有什麼可以使她們產生更深的牽絆?又或者說,是因為仇恨,她利用了凶靈,來達到她的報復,相對來說,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能復仇的了,她用他打開的一扇門,用他放出的凶靈,來對他復仇,這不是最好的報應麼只是,報應之後,接下來,是不是她的報應,也要到了呢?寧采臣的腦海翻騰著,越想越心寒,倘若聶小倩果真如他所料,那便是在同凶靈做交易,把她外公出賣給了凶靈,讓它吃掉了他,從而達到報復的目的。這樣的做法,和她外公,樓蘭的蟲師元真有什麼區別?她同樣是在和魔鬼打交道,而這種後果,會引發什麼?看看元真的下場就知道了,這絕不是什麼好方法。寧采臣瞧著聶小倩重又安靜的小臉,心上越發涼了,後背也越發滲寒,仿佛在他的背後,也站著一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