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歌 第八章 隨金北上

作者 ︰ 綰夫人

啟程的日子終是來了。

花漣扶著我朝馬車走去,那是一輛裝飾華美的車子,帶著漢家女兒獨有的溫婉嬌柔,全不似金人粗獷的風格,輕紗浮動,珠翠環繞,連拉車的兩匹駿馬都那樣溫順可愛,花漣在耳旁輕笑道︰「小娘子你看,元帥多有心。」

我微微一笑,泰阿丹在前面跟著道︰「可不是嘛。」說完低頭蹲下給我作腳踏子,可還是覺得別扭,提不起腳來,花漣無奈一笑,示意泰阿丹讓開,自己把我抱了上去,我回頭笑道︰「這不是抱得動我麼?」

她笑了笑,催促我快進去,我仰起頭來,天色陰沉似山雨欲來,低低的壓在頭頂仿佛下一秒便要塌下來,周遭听不見一絲鳥鳴,卻總覺得有斷斷續續的女子嗚咽聲卷在風中,悲涼哀戚,幽怨至深,一如北宋破碎凋零的山河。

「小娘子,快進去啊,起風了,可不要著涼了。」花漣見我久久不動,臉上浮起一抹擔憂的神色,可能是怕我又猶豫起來,我淡淡一笑,默默的鑽進車里。

延續了一百六十八年的北宋王朝至此宣告終結,東京汴梁府中所有金銀財寶、文物法器幾乎都被金人掠走,北宋王朝「二百年府庫蓄積」為之一空,無數宋人的心里深深埋下刻骨銘心的雪恥情結,我心里幽幽一嘆,戰亂是注定無休無止了……

完顏宗翰一向不願我知道軍中的事情,此次北上的細節還是逼問了泰阿丹才得知,貴妃韋氏、趙富金與柔福前些日子已隨設也馬及千戶國祿押解北上,是第一批擄去金國的宗室,我對設也馬很是不放心,但完顏宗翰在我面前做了保證,不會讓他的兒子亂來,如此我也不能再強加要求,他這幾日很是忙碌,脾氣越來越暴躁,昨夜有個不認識我的金兵模了一下我的頭,他就即刻把人給殺了,我不免心生畏懼起來,生怕一個不小心把他惹煩了,把我半路丟在荒山野嶺里喂狼了。

其余金兵分兩路撤退,一路由完顏宗望監押,包括宋徽宗趙佶、鄭皇後及親王、皇孫、駙馬、公主、妃嬪等一行人沿滑州北去,另一路由完顏宗翰監押,包括宋欽宗趙桓、朱皇後、太子、宗室及一些宋臣們沿鄭州北行,令我吃驚的是,秦檜也在這些大臣之中,沒想到他居然也被金人擄走了,我以前一直以為這個卑鄙無恥之徒是在南宋才出現,難道他後來又被金人放回了南宋?老天真是瞎了眼,那麼多人死在路上或是金國,卻偏偏讓他安然還生絕對不行

北上的隊伍龐大而又雜亂,除了金兵和宗室外,還有大批教坊樂工、技藝工匠,我是在整個隊伍的前端,跟在完顏宗翰身邊,趙桓與我相隔甚遠,也曾想偷偷去看看他,無奈總是逃不過完顏宗翰的視線,周圍又盡是金人,自己亦是不敢隨意亂走。

走了幾日後,天氣逐漸晴好,我趴在馬車的窗子上,貪婪的呼吸新鮮的空氣,雖是舒服地坐在車里,可古代的路可不是那麼平坦,人坐在車里時常被顛簸的暈頭轉向,幾乎每日都要沖下馬車在一邊吐上一會兒,完顏宗翰又急著叫軍醫開方,可那能管用麼,與其喝那些苦死人的中藥,我還情願多吐幾回。

「好點了麼?」完顏宗翰騎著馬從前面折了回來,與馬車並肩而行,他今日身披蹙金龍鱗戰甲,外罩銀狐滾邊披風,腰佩一把瓖著藍色琉璃珠的龍格寶劍,氣度雍容,英姿威武,眉眼間神采熠熠,似乎心情大好。

他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臉,道︰「怎麼呆了?」

我回過神兒來,面上不禁熱了起來,身子往車里一縮,拉下簾子,靠在車廂里紅著臉喘氣,才不要讓他知道我是看他看痴了,不然這臉可就丟大了又悄悄瞥了眼花漣,她正低著頭犯瞌睡,應是沒有看見,外面響起完顏宗翰的大笑聲,我愈發害羞起來,把臉埋進褥子里,心想換成是在以前,會覺得男人一到中年最是惡心,可這個完顏宗翰,偏偏還是這麼有魅力,真不敢想像他年輕時的模樣,豈不是迷倒大一片良家婦女……

心里微微泛起一絲甜蜜,思緒不由得飄回啟程的前一日,他主動騎馬帶我去了皇宮,那個我住了一段日子的地方,舊地重游,並未有太多留戀,只是感慨物是人非,繁榮和破敗只在一夕之間,腦海里浮現出那句「國破山河在,城村草木深。」來,他見我凝視著皇宮不語,以為勾起了我傷心的回憶,眼里滿是內疚和憐惜,陪著我默了會兒,完顏宗翰一臉鄭重的看著我道︰「我會還你一個家。」我不知該說什麼,只是靠在他懷里,伸手環抱住他。

不久,宋徽宗的第九子康王趙構,因早前被宋欽宗派在外任河北兵馬大元帥而成為僥幸躲過這場劫難的皇室唯一幸存人,經大臣推舉在應天府登基,建立南宋,遙尊宋欽宗為「孝慈淵聖皇帝」,這是一個比徽、欽二諦更遭後人鄙夷的君王,昏庸無能,苟且偷安,寵信奸臣秦檜,以「莫須有」的罪名將岳飛殺害,在「紹興和議」里屈辱的向金朝俯首稱臣,國家大恨、父兄被俘也不能激起他對金人的仇恨,只一味投降求和,偏安江南一隅。

我不知道趙桓听說趙構即位後作何感想,是重生希望、等著他的兄弟來救他,還是萬念俱灰、覺得一切已經毫無意義,畢竟「亡國之君」加在他的身上,心里定是比趙佶要痛的多

轉眼間已過半月,我漸漸適應了日日顛簸,卻又不習慣北方干冷的天氣,一路過來,北地猶是颯颯寒風,草木不春,兵燹所過之處,斷壁殘垣,滿目瘡痍,我心下哀嘆,若是趙桓見著了,又是一番痛不欲生

「小娘子要登船了」花漣興奮的跑了過來,小臉通紅,我疑惑道︰「要渡河麼?」花漣「嗯」了一聲,猶笑著說︰「到了宋金界河。」

我瞅她一眼嗔道︰「看你的樣子,那麼喜歡坐船啊?」她嘻嘻笑道︰「奴婢從小就听娘描繪江南風光,可是卻未親眼見過,只知江南河流縱生,在娘的家鄉蘇州,人們時常撐船出門,奴婢很是向往呢。」

心中念及一事,看了看四周問道︰「花漣,你母親是宋人……那你……恨不恨金人?」她微微色變,急道︰「小娘子又想——。」

「你別急,我只是問問。」我忙截斷她,表示我不是動搖了,她這才面色放緩,語氣平和,「為何要恨?當年我娘被迫離開家鄉,也是因為朝廷賦稅嚴苛,徭役繁重,家里實在太窮,才把她送往北方,我爹將我娘從契丹人手中救了出來,對她也算是極好的,我們一家都在元帥府里做事,元帥待我們又不薄,若我娘當初沒有離開蘇州,現在未必還活的好好的。」說完又緊張的看我一眼,雙手也不由自主的抓住我。

我嗤笑一聲,道︰「你怕什麼?我說過我不會跑的,我又能跑去哪兒呢?」她半信半疑的松開手,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問道︰「小娘子……是宋室帝姬?」我訝異的盯她一眼,難道她還不知我的身份?不過多一個人知道也不是什麼好事,又緊接著聞得她輕松一笑道︰「其實是不是已經不重要了,小娘子如今是顏歌,以後也會一直是。」

雖然說的隨意,但我卻清楚地听出了她語氣里的毋庸置疑,是在提醒我一切已成定局,不可再生逃跑之心,忽地脊背一陣發涼,這個總是笑容滿面的花漣……不簡單……不愧是由完顏宗翰挑出來的人,年紀輕輕,心智成熟,更會裝傻

浩大的隊伍陸陸續續登船,我不安的坐在船艙里,剛經歷過暈車,馬上又要暈船了,完顏宗翰見我臉色不好,一把抱起我放在他膝上,關懷道︰「怎麼了?」我悶悶道︰「我怕暈船。」

他輕輕笑道︰「可真是個麻煩精。」我努嘴道︰「那也是你自己招來的,現在嫌棄我麻煩了?那好,直接把我丟進河里好了」

「如今是越來越伶牙俐齒了,真是把你慣壞了。」他解下自己的披風,裹在我小小的身子上,又吩咐了花漣多備些熱水,陪我說了會話後便出去了。

河浪比想象中的要大,船身自然晃的也厲害,不一會胃里便難受起來,從艙里晃悠悠的走了出來,往後一看,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跳,並不開闊的河面上,數百只金兵的船星羅棋布,密密麻麻,看得我更是眼前發暈,只好依著船舷坐下,涼涼的河風吹在臉上,未覺得冷,倒是舒服了不少。

約莫小半個時辰,我所乘的這艘船抵達界河北岸,花漣顯然方才睡醒,見我坐在船艙外面又急又氣,嘴里念叨︰「我的小姑女乃女乃,你可真是會嚇奴婢,若是著了涼可怎麼辦,路程還遠著呢。」我笑道︰「哪有這麼嬌弱。」

然而上岸後不久,我便開始發燒起來,但我不願說出來給花漣添麻煩,覺得忍過去就好了,直到晚上睡覺時,完顏宗翰才發覺我身子燒得滾燙,而此時我根本已經燒糊涂了,也不知後來怎麼回事了,只迷迷糊糊听見他焦急的吼叫聲……

不知過了多久,感到額上一陣冰涼,費力睜開眼楮,方覺天已大亮,見身邊趴著一個人,定楮細看,竟然是完顏宗翰,自己的手還被他握著,我眯著眼看了一圈,是漢人的屋子,很普通的裝修,收拾的卻很干淨,忽然門「咯吱」一聲,花漣手里端著碗進來了,她見我醒了,忙喜道︰「小娘子可是醒了,快把藥——。」

「噓」我示意她小聲,看完顏宗翰是累得緊,不想再吵醒他,花漣抿嘴偷笑,悄悄將碗遞給我,又拿來一條薄毯,搭在他身上。

皺眉喝完湯藥,花漣端來一碟糕點給我潤口,燒已退去不少,整個人也不再暈暈乎乎,於是半躺在榻上,安靜地看著酣睡中的完顏宗翰,左手情不自禁的模上他的胡子,他嘴巴輕動,似乎要醒了,我慌忙縮回手,心口微微波動。

我……喜歡上他了麼?可是,我們的年紀差的太多……而且,他在會寧定是妻妾眾多、兒女滿堂,我可能接受得了麼?又或是……等到我長大了,他還會如現在這樣對我好麼?我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一向理智的我,竟然直到現在想起這些問題來

「啊——」我嚇一跳,完顏宗翰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笑眯眯的看著我,他伸手模了模我的額頭道︰「看來是好多了,你方才在想些什麼?」

「沒想什麼?」我低頭嘟囔一聲,心情卻變差了很多,望著他開口道︰「完顏宗翰,你……妻兒多不多?」

他輕笑幾聲,忽的又頓住,許是見我一臉的認真,方才收回笑意,撫上我的臉頰柔聲道︰「問這個做什麼?」

顯然我已得到了答案,勉強扯起嘴角微微一笑,道︰「沒什麼,隨便問問而已。」他盯了我幾眼,卻未多言,大手依舊緊緊的握住我,不讓我抽出來,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即泰阿丹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啟稟元帥,張……張叔夜絕食自盡了」

完顏宗翰身子一顫,眉心緊緊的擰在一起,我茫然問道︰「張叔夜是誰?」腦海里又極力搜索這個人,好像隱隱知道,又死活想不起來,完顏宗翰微微閉上眼楮,嘴里發出一聲嘆息,半晌站起身來,道︰「是一個忠義之士。」說完便腳步沉重的離開了。

後來問了泰阿丹,方記起大二那年,曾和室友在江西的靈鷲寺參觀過張叔夜的衣冠冢,此人乃北宋抗金將領,金兵逼城時,一直帶著軍隊與金兵作殊死戰斗,後寡不敵眾被俘虜至金營,起初金統帥對其很是敬重,希望利用他的名望為傀儡政權張邦昌造勢,張叔夜嚴正拒絕了金兵的威逼利誘,大義凜然,擲筆于地,堅決不在推戴張邦昌的文書上簽名,金軍統帥勃然大怒,下令押其隨二帝北遷,途中不肯食金人一飲一粒,絕食自盡,誓死報國,後來被南宋朝廷追贈為開府儀同三司,謚號「忠文」,並為其建立衣冠冢,紀念這位悲情絕世的英雄。

我低嘆一聲,滿滿的敬佩之意在心底油然而生,忠君愛國這四個字離我們一直很遙遠,我們無法真切體會和感受古人這種蕩氣回腸的赤膽忠心,只是在他們的故居和祠堂前,讀著石碑上的銘文來遙想他們的當年,如今是真真實實的被深深震撼……擁有如此忠心的臣子,徽、欽二宗何其幸也面對昏庸的君王,張叔夜的忠心又何其悲也

飯桌上,完顏宗翰一臉陰郁,眉宇間帶著淡淡的傷感,我思量幾番,擱下筷子開口道︰「可不可以……厚葬他?」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沉吟片刻道︰「我雖敬他,可此人到底是宋俘,恐怕不宜。」說完又握住我的手道︰「軍中的事情,你不要打听太多,否則只會增添煩憂,我可不希望看見一臉愁雲的你。」

我應了一聲,不動聲色的為他夾了菜,淡笑道︰「歌兒只是想,義父是大英雄,難道不應惜英雄麼?」

他默了一瞬,沉聲道︰「我會盡力。」

因為我的燒還未盡退,完顏宗翰決定再延遲一天行程,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只怪這副身子不爭氣,而心里難免又生出幾絲喜悅,他總歸是在乎我的……

晚上喝完藥,花漣陪著說了會話,完顏宗翰回來第一句話便是︰「我已經派人秘密厚葬他了。」我微感驚訝,他看著我笑說︰「我若不這麼做,怎擔得起你口中的‘英雄’二字?」說完又兀自嘆息,「如此赤膽英雄,若是生于我大金,何愁報國無路?」

我無言,對于被俘的張叔夜來說,自盡,便是他的報國之路了

(快捷鍵 ←)上一章   本書目錄   下一章(快捷鍵 →)
帝王歌最新章節 | 帝王歌全文閱讀 | 帝王歌全集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