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許是想要她能夠反抗的,這樣他便可以正大光明地同她大吵一架。他要將自己強忍的恨意發泄出來,或許會用上最難听的詞語,可她一直是溫默不語的,不反駁他的任意一個決定,明明想要見他,可他拒絕了她就不再去爭取。她活得太小心翼翼了,垂著眼睫扯著衣角發顫的模樣,簡直讓他又疼又怨。
門打開的剎那,只見蘇沫抱膝蜷坐在窗台上,籠了一身的夕陽余暉。
听到門口有響動,她亦毫無反應,不曾回頭。
陳以航倚在門邊,怔怔看著她,他手搭在門柄邊,卻沒有進來的意願。
上一次進到這里來,還是在她剛剛被他限制自由的時候。
明明不想要听到她的消息,可下人說端進去的飯菜都放得涼透了,她連筷子的位置都分毫未動。
陳以航忽然就想到多年前楊秉文把她關在房間里的光景,她是不是也是這樣近乎執拗地無聲反抗。
那時他也是像現在這樣站在門邊,僅是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就是一陣心煩,果然如下人回報的那樣,她整日整夜的不吃東西。而她也是縮成小小一團,蜷在窗台上,仰面閉眼對著太陽微笑,也還會朝他虛弱笑笑,小心翼翼地問他,她是不是可以去醫院看望楊秉文?
風萍無法見到她,只有打電話跟她說,楊秉文又做了一次手術,可能要撐不下去了。
那時候他是怎樣回答的?
他忘記了。
只是後來第二天,他就找人來給她的窗戶外面裝了鐵框,一條條的,像極了牢籠。他說這只是怕她摔下去罷了,而後也把她的手機給收走了,再找了個阿姨每時每刻盯著她,甚至就連每日的吃飯都要受人脅迫,以至于進食一度成為讓她最為驚恐的事情
就在今天白天,楊秉文突發腦溢血病逝于醫院。
臨走前他瞪大了眼楮看著天花板,硬生生指著陳以航說了三個含糊不清的字︰「我有罪。」
他為什麼會病情突發,這世上除了陳以航,也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知道了。
是他將在腦海里反復理了千萬遍的話語一字不落地說給楊秉文听,由淺入深,慢慢加重力度,他不止要楊秉文看著他如何一步步挖空敗盡錦森,更告訴他,自己不會讓風萍安度晚年,也不會讓他失而復得的小女兒安生,還說就算楊秉文死了,他也不會給他立碑,要讓他就連死後也漂泊無依,越荒涼淒苦越好
楊秉文到死都是瞪大了眼楮,嘴角拼命地抽搐。
他想抬手想坐起來還想要把腳邁下床,他早已生無可戀,只是一想到連累妻子女兒,他就一陣心悸。
陳以航親手替他合上渾濁的眸子,內心一片冰涼
他從醫院里回來,第一時間就來到蘇沫的房間,她沉靜安然的模樣,多少讓他有些動容。
在她禁足的這一段時間,別說醫院,就連房間外面她都沒有踏出過一步。她恐怕還以為爸爸在醫院里接受治療,甚至情況好轉,風萍在醫院里哭得暈倒了,她也渾然不知。
他低低咳了幾聲,蘇沫掀了掀眼簾,看他一眼。
若不是這樣微小的動作,陳以航甚至以為自己對著的只是一幅畫。
氣氛一時變得有些局促,她似是想要跳下窗台躲開他逼視的目光,可惜腳卻麻得動不了。她又瘦了些,以前他只覺得她的鎖骨很漂亮,現在卻是有些嚇人了。
他看著她一個趔趄蹦到地上,身上蓋著的是一條婚禮禮服。
那樣曾一起迷戀過的玫瑰紅,現下看來像一條兌滿鮮血的銀河,礙在彼此之間,真是諷刺.
蘇沫被佣人帶到了花園里。
雖然是傍晚了,可今天的陽光真是好,比她縮在窗台上看到的景致絢麗多了,然而她卻披了一件厚厚的披肩,好像還是抵擋不住寒冷。
她走到池塘邊,佣人像事先收到命令一般的,自覺退遠了些。
陳以航端著一碗魚食,正站在水邊喂魚。
她蒼白著一張臉,一雙眸子空洞得宛如失明一般。
陳以航穿了一件黑色高領毛衣,透著一點天然的灰色,與傍晚的氣氛極為相稱。他甚至都沒有回頭看她一眼,仍然悠閑地抬手灑下一撥一撥的魚食,看著水里紅色的錦鯉爭先恐後地游過來搶食。
她不說話,他的聲音顯得格外平地驚雷。
他說︰「你爸爸今天死了。」
「死前,他很想見你一面。」
她的眼底忽然下起蕭索的雨,這麼多天她都沒有哭,可是現在,他溫怒的男聲猛然間響起,在寂靜的園子里盤旋,如一支箭般筆直鋒利地刺進她柔軟的心髒她隔著霧氣看他的側臉,那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側臉,那樣好看的嘴唇微微翕合,說出來的話語卻是將她打入地獄的魔咒。
「陳以航,我愛你這件事,是不是真的不值得被原諒?」
如果如果當初沒有不顧一切地要在一起,如果順應了爸爸的心思和他分手了,那後來的他和她,是不是都會過得比現在好。有那麼一瞬間她簡直沒有辦法呼吸,心髒像絞進了碎紙機里,血色從本已蒼白的臉上褪得一絲不剩,她抬了抬腳,悠悠走到他的身側。
他挑眉看她接過他手中的魚食,蹲下來一粒一粒灑進池塘里。
水中她的倒影搖搖晃晃,卻是帶著笑容的,她笑起來的模樣真美,全是他懷念的曾經。
她眼神痴痴的︰「爸爸,荏荏錯了」說著說著她忽然就笑得更輕淡了,像風中的泡桐花陳以航煩躁地想拉起她,誰料她敏銳地一閃,而後「噗通」一聲,蘇沫一個縱身,跳進了池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