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新海岸廣場的大廳一側,默默地注視著穿紅著綠的熙熙攘攘的人群。這新海岸說是廣場,其實是個集購物休閑于一體的場所,就是說,吃喝玩樂樣樣俱全。在進進出出的人群里面,既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既有黃種人,也有白種人,黑種人。這些膚色不同、體態不一、高矮不等的人們,誰都可以在這里隨意地說笑著,吆喝著,奔跑著,親昵著。最讓人感到無可奈何的是,一對二十歲左右的男女,竟在大廳中央旁若無人地摟在一起,那男孩子的左手放肆地搭在對方平坦的胸脯上,對著眾目睽睽的人們露出得意的笑容。
其實他大可不必呆在這讓他感到不自在的地方。整個廣場上下九層,各層都有不同的經營項目,裝修也是各具特色,別有新意。讓人感到親切、溫馨、舒暢、愜意。那些電梯都在不停地運轉,上下極為方便。他本當適應這種繁華的、開放的都市生活。他對他們說,從今天起,晚上可以自由活動,只要不是迷失了方向回不來,只要不去干違法亂紀的事,盡可以在這新興的城市里體驗一番,享受一下。其目的,就是為了換取更加廣闊的視野,更加開放的思想。他還說,深圳嘛,圳之本義,乃田野之水溝也,只是此圳深些而已。但就是這條深一點的水溝,在短時間內迅速地崛起成為一個國際化的大都市,這中間有多少東西值得我們去學習,去研究啊。
但他還是站起身來,走出了這座絢麗多彩的龐大建築。他漫無目的地走在五光十色的大街上,對大街兩旁建築物上各式各樣的燈光造型和帶著神秘色彩的街景視而不見。不知不覺之間,他來到了海邊。
在如同白晝的燈光照耀下,海邊寬闊的綠地映現在他的面前,綠地上除了有規則地種植著各種花木之外,如茵的綠草佔領著大部份地域。一排欄桿橫臥在海堤靠海的一側,雖然不是金裝玉裹,卻也是白色大理石為欄,灰色花崗石為柱,頗為大氣。欄桿旁邊仍以灰色花崗石鋪地,與草地接壤,隔幾米便置以石桌、石礅、石凳,供人們休息之用。三三兩兩的男女老少或坐,或站,或觀賞海景,或進行體育鍛煉,臉上洋溢著怡然自得的神情。
見此情景,他的心情也輕松多了。他右手搭在欄桿上,欣賞著大海的動靜。這是一片藍色的海灣,沒有洶涌澎湃的浪濤,有的只是被燈光映照著的魚鱗般的水波,象被微風吹拂著的巨大的錦緞,泛著一層層的波紋,輕輕地拍打著堤岸,在安嫻中顯示出大海深處的些許躁動。他看了一會,掉轉身軀,就近找了張空閑的石桌,在石礅上坐了下來。他掏出一支香煙,用打火機點上火,悠緩地品嘗著其中的滋味,眼楮欣賞著遠遠近近的花草樹木和五顏六色的燈火。
隨著時間的流逝,進行體育鍛煉和觀賞海景的人慢慢地少了,在海岸邊散心的情侶逐漸多了起來。他們中間老、中、青、少都有,相依相偎,卿卿我我,仿佛這天地間什麼都不存在,唯一存在的,就是他們的情愛。
這使他也感到了孤單和寂寞,可是,在這南國的夜色里,哪有他排遣的地方?
「對不起,我可以在這里坐一坐嗎?」听見說話聲,他抬起頭來,正準備答應「當然可以」,話未出口,一個年青的女子已坐在了他的對面。
「有什麼事嗎?」他帶著滿臉的疑惑詢問對方。他听人說過,在這座城市里,某些地方常有神秘的女郎出現,她們對男人施以「誘」字術,誘惑、誘騙、誘導、誘敵深入,直到請君入甕,乖乖臣服。他不知道這海邊是不是屬于「某些地方」之列,也不知道這位年青的佳麗是否屬于「神秘女郎」一類,所以不敢掉以輕心。
「沒事,累了,就想坐坐。」年青的女郎談吐優雅,「怎麼?妨礙你了吧?」
「沒有,沒有。」一般來說,男人畢竟對女人有著永無止境的好奇心,何況是一位漂亮的天仙主動地降落在自己的身邊。「你坐,盡管坐。」他一邊說一邊想,只要我心無邪念,她怎奈我何?
「謝謝。我還以為你在等什麼人呢。」她粲然一笑,「如果是這樣,我馬上離開。」
他想說,我一個剛到深圳來的外地人,有人來同我約會嗎?他將剛欲出口的話語咽下喉嚨。雖說這座城市十有**是外地人,他還是不想讓對方知道他何時到此,來自何處。「沒事,你坐吧。」他淡淡地說,用好似漫不經心的眼光審視著對方。高挑、俊俏、打扮得體、舉止大方,用廣東話形容,是個不折不扣的「靚女」。只是她經過稍微化妝的瓜子臉上帶有一點點憂傷,精致的眉宇之間藏著一絲哀怨。盡管她的雙頰猶如灼灼桃花,一對大眼楮向她露出友好的笑意,那心中壓抑著的憂傷和哀怨,仍然逃不出他富有閱歷的雙眼。
「你是」「我到這里來散一散心。」他接住她的話,朝她笑了一笑。深圳的人工作壓力大,晚上出來走走應該是常有的事。他覺得這位漂亮姑娘的身上有一個謎團,如果他能在這個人地生疏之處不知不覺地解開的話,也不失為一種樂趣。「你的住處離這里不遠吧?」他滿臉笑容地問。
「不遠,也就一、兩里路。在新海岸廣場旁邊的一條巷子里。」她也笑著回答。
他心中一動,自己也住在新海岸廣場對面的綠島酒店,離她不遠,但他沒有說出來。對于一個陌生的女子,沒有必要說出自己的行蹤。「啊,那可是個繁華的地段呀。」他笑起來,賣弄著自己不久前得到的情況,「那里的出租屋都很貴喲。」
她的情緒一下低落了許多,臉上立刻布滿了愁雲︰「我準備搬家了。」
「為什麼?」話一出口,他便覺得有點唐突。看來這位年青的女子遇到了麻煩。但是,兩個萍水相逢的人,有可能,或者說有必要互訴衷腸嗎?「給我說說,好嗎?」他還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試探著問道。
「唉,看來你不是個壞人。」隨著一聲嘆息,她的臉色由憂愁轉為憤恨,「我好想找一個听我說話的人啊,可是,誰都不合適。」她慘淡地笑了笑,眼楮里射出一種毫無顧忌的光,「跟你這個陌生人說一下沒關系,因為,說完就散了,誰也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他點了點頭︰「對,不錯。」鼓勵她說下去。但他心里卻在想,這是不是一個圈套,一個放長線,吊大魚的計劃?不管這些,听听倒是無妨。他對自己說。
「唉,怎麼說呢?」年青女子又嘆了口氣,稍頃,便開始了她的訴說︰「我的家里很窮,父母多病,弟弟雖然即將高中畢業,卻不會讀書。為此,我只得拼命地工作,一來為兩位老人治病,二來為弟弟上一個好一點的大學。我不願弟弟再呆在那個偏僻的小山村,因為那里又窮又苦,沒有我們的出頭之日。你覺得有點好笑吧?」
「治病讀書,那需要不少的錢呀?」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將自己的疑問拋給了她。
「對,好在我年青肯干,父母也舍不得花錢治病,累死累活賺了一點錢。後來,我遇上了小蘇,他是我同鄉,長得一表人材,簡單地說,我們相愛了。但是,沒想到,他原來是個黑道上的人物」一陣手機鈴聲響起,打斷了年青女子的話語,「喂,好,好,我馬上就來。」她對著手機說。
關掉手機,她匆匆忙忙地對他道︰「對不起,有點急事,我先走了。」說完,也不管她那位正在發呆的忠實听眾,跑著碎步,一陣風似地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