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車剛在南山煤礦辦公大樓前停下,張建華就跑了過來,緊緊地握著鐘曉君的雙手,說︰「曉君,這擔子太重了。你別為難我,另請高明吧。」
「怎麼?為難你?前天剛宣布,今天你就要擱挑子。」鐘曉君的眼里閃動著狡黠的目光,「到底是我為難你呢,還是你為難我?」
「你事先不征求我的意見,不管人家同意不同意,也不管我能否勝任。一言堂,搞突然襲擊。」
鐘曉君的表情嚴肅起來︰「建華,這是非常時期,緊要關頭,是組織的決定。」他笑了一下,「當然,你可以向我提出嚴重的抗議。」
張建華望了他一眼,哭笑不得。鐘曉君見狀,遞給老同學一支香煙,繼續笑道︰「我鄭重地向你承諾,全力支持你的工作。這不,按照你的要求,我是隨時听候你的吩咐呀。都準備好了嗎?」
「歡迎大駕光臨喲,只是有失遠迎哪。唉,都準備好了。」張建華無奈地回答。
前幾天,長平市委根據南山煤礦的實際情況,決定對領導班子進行調整。根據鐘曉君的提議,由張建華任黨委書記、代理礦長。礦長一職待職工代表大會選舉定奪。這事並不象張建華說的那樣,沒有征求他的意見。相反,鐘曉君曾親自找他談話,他堅決表示不能擔此重任。談話剛開了個頭,小葉跑進辦公室報告,省長助理、原長平市委書記丁伯範路過市里,正在市安監局了解情況。鐘曉君急了,對張建華說︰「這事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這是組織決定,沒有價錢可講!」說完便將瞠目結舌的張建華丟在辦公室,急忙趕往安監局去了。現在張建華這麼講,也沒什麼,只要南山煤礦能迅速地開展正常工作,鐘曉君也不願同他爭執。昨天他打電話向鐘曉君匯報工作,表示礦里今天開職工大會,「請書記大人來做一個報告吧。」鐘曉君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今天,他推掉了兩個會議,準時地趕到了南山。
「喂,你今天是分三班開會吧?」
「對。」
「那我今晚又要在貴地借宿了。」
所謂「分三班開會」,是煤礦的一個特色。因為井下的工作一天二十四小時分早、中、晚三班倒,為了不影響工人們休息,一些重要的大會也是分三班開。即下午四點至午夜零點(晚班)上班的工人安排在上午開會,午夜零點至上午八點(早班)上班的工人安排在下午開,上午八點至下午四點(中班)上班的人(包括礦機關和各部門單位)則在晚上開。
「不。上午的會完了你可以走。你日理萬機,我們不敢耽誤你的寶貴時間哪。」張建華雖然情緒不好,仍不忘了半真半假地刺他一下。
「我既然來了,就要將好事做到底,免得給你留下話柄。」鐘曉君愉快地笑道,「嘿嘿,晚上散會後,我們兩個躲到哪個鬼地方喝一頓,好不好?嗯?我請客。」
「那我只好盡地主之誼。」張建華笑了一下,「要你請客?笑話。」
「你那點工資,留下來給你老婆孩子吧。我孤家寡人一個,是個大款喲。哈哈。」
「好,那就吃大戶。」
「跟你說好了,不準帶其他人。」
「怕將你也吃了?」
「我可不想受你這地主分子的盤剝和敲詐,讓我光著身子回家。」
「哈哈哈。」張建華終于爽快地大笑起來。
2
幾分鐘的時間,工人俱樂部的大禮堂就到了。市煤炭工業局局長王佑民已在主席台後面跟幾位礦領導交談著。見鐘曉君和張建華來了,都站起身來與市委書記握手、問候。
中國的機構設置有一個亮點,那就是一套班子,兩塊或幾塊牌子。本來,這只是臨時機構設置中出現的一種現象。
早些年由于機構臃腫,中央決定實行改革,砍掉了一部份。但上面有些部門出于工作便利和利益分配等方面的考慮,或明或暗地壓著下面重新設置自己的對口單位。盡管中央反復強調,機構設置由下面根據具體情況自主選擇,可是,下面還是不得不考慮這些上級部門的要求。因為這些單位都是些得罪不起的菩薩。比如,某個部門的撥款,它可以給你三千萬,也可以只給二千萬。甚至給二千萬的理由比給三千萬要充足得多,讓你無話可說。這樣,一些機構又冒了出來。後來,中央對機構設置做出了嚴格的限制,在編制、資金等各方面采取了許多具體措施,又砍掉了一批。于是,一套班子,兩塊或幾塊牌子的現象便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中國的政壇上。
當然,這也是一種進步。
王佑民就是市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和煤炭工業局兩個單位的一把手----局長,即有人戲稱的「二局長」。作為主管部門的領導,他已于先天到達。對于大會的程序,下屬們征求鐘曉君的意見,請他先做報告。但鐘曉君揮了揮手,說︰「你們先講,只要給我留五分鐘的時間就足夠了。」最後達成一致︰會議由礦里一位專職副書記主持,張建華第一個發言,第二個是王佑民,第三個是抓生產的副礦長,市委書記鐘曉君殿後。
鐘曉君坐在主席台中央,望著台下礦工們期盼的眼神,心中掀起陣陣波瀾。他們中間沒有一張泛著紅光的臉龐,沒有一個大月復便便的腰身,有的只是一張張黝黑的臉和一個個單瘦的身軀。在這物欲橫流的年代,他們工作在地球的深處,生活在社會的底層,無私地奉獻著自己的青春,默默地承受著生活的艱辛。然而,南山煤礦做為長平的重點企業,在他們手里,曾經創造過多麼輝煌的歷史!
給他們講些什麼呢?強調一下張建華等人的發言?安慰鼓勵一下大家的情緒?或者談一下當前的形勢和任務?鐘曉君覺得都不合適。直到主持人宣布讓他作指示,台下響起劈劈啪啪的掌聲時,鐘曉君還沒有想好。
他下意識地咳嗽了一聲,站起身來,用右手將話筒調整了一下高度,說︰「工人師傅們,在你們面前,我真的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沉思有傾,忽然揚起頭來,大聲說,「這樣吧,請你們提問題,我來回答。你們盡管問,我保證有問必答。」
台下的礦工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提議弄懵了,主席台上的人們也一無所措,甚至可以听見他左右兩旁的呼吸聲。鐘曉君笑了笑,朝張建華等人看了一眼,兩道深邃的目光掃視著會場,「要發問的請舉手。」
會場里涌過一陣輕輕的騷動。
坐在前排的一位高個青年怯怯地,然而,卻是堅定地舉起了右手。鐘曉君一眼認出,那是曾經在張建華家的牌桌旁,兩片耳朵上各夾著六、七只二寸來長的小木衣夾的助理會計師唐彥文。
鐘曉君旁邊的張建華猛醒過來,忙對站在主席台一側的工作人員大聲喊︰「話筒,快,快給他一個話筒!」
待話筒送過去,鐘曉君對著唐彥文羞澀的目光擺擺手,鼓勵道︰「請講。」
「我我提一個不,兩個問題,」唐彥文顯得有點語無倫次,看見市委書記向他頻頻點頭,很快便鎮靜下來。「這次金融危機的根源是什麼?它還要持續多長的時間?還,還有,它對我們南山煤礦還將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第一個問題就是世界經濟形勢,這使鐘曉君和主席台上的領導們大感意外,「後生可畏」的古訓讓市委書記的心中泛起一陣漣漪,也涌出一絲欣慰。他的雙眼射出兩股感激的目光︰「你沒有提大家的困難,而把眼光投向全球,使我的內心受到了震撼。這就是我們胸懷世界的礦工隊伍。我向你們表示深深的敬意。」他雙手示意,制止了雷鳴般的掌聲,「其實,我的學識淺薄,不知道能不能給你一個滿意的回答。」
鐘曉君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繼續說道︰
「我認為,這次由美國引起的金融危機,它的根源是多方面的。簡單地說,一是過度的投機。當然,投機也不一定是壞事。比如,沒有投機,就沒有股市的繁榮。問題是這種投機已大大地超過了正常的程度。二是人性的貪婪,三是金融產品的胡亂‘創新’,四是經濟行為,特別是金融行為失去監管。至于持續的時間,我是說走出谷底的時間,就整個世界而言,恐怕還要一年左右。就我們國家來說,現在已顯出回升的跡象。但要真正擺月兌它的影響,可能要三年以上。對我們中國的影響,具體說對南山煤礦的影響,我想是把雙刃劍,既有煤炭價格疲軟、人們生活水平下降等等不利影響,也有原材料價格回落、國家大力整頓封閉小煤礦、調整產業結構等等有利的因素。如果把握得好,將是南山煤礦發展的一個良好時機。」他拿出一包香煙,想抽一口緩緩氣,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將那紙盒子重新放進口袋,「非常遺憾,由于時間的關系,我不能同你們對這些問題進行全面的探討,對不起。謝謝。」
一個中年漢子站起來,接過工作人員遞過去的話筒︰「現在的工資分配制度不合理。我們井下工人,特別是采掘一線的工人,工作又苦又累。而地面上的一些人員,工作輕松,工資卻比我們高。我想問,工資待遇能否向我們傾斜?」
鐘曉君朝坐在自己身邊的新任礦領導瞅了一眼,說︰「我想,這個問題應該由張建華同志回答。」
「好。」張建華接過話頭,「新的礦領導班子剛剛成立,工作千頭萬緒,首先考慮的是生產責任制的建立、健全和進一步完善,當然包括提高井下工人,特別是采掘一線工人的工資待遇等方面的改革。我估計用不了多久,許多人會紛紛要求去采掘一線工作。」他兩只眼楮閃動了幾下,笑著說,「想去的散會後就可以報名,到時候名額滿了,可別找我開後門呀。」
會場里的情緒一下子活躍起來。
「我有一個孩子在家待業,現在礦里要發展,是不是要招工了?怎樣保證招工的透明度?」
「同你一樣,」張建華這次沒等鐘曉君開言,就坐在那里平靜地答道,「我也有個女兒待業,心中有些著急。唉,可憐天下父母心哪。但這個問題現在還沒有提上議事日程。將來招工的時候,我們會出台一套嚴格的制度,以保證這項工作的公開、公證、公平。」
「鐘書記,你剛才提到小康社會。我想問一下,你心目中的小康社會是什麼樣子?」
「我心目中的小康社會?」市委書記舒心地笑了,兩道深邃的目光望著遠方。這個問題引起了他無限的憧憬,「我想用十六個字來回答︰道不拾遺,夜不閉戶;清清世界,朗朗乾坤。」
經過幾個問題的一問一答,舉手要求發言的人踴躍多了。大禮堂左邊的幾個人在交頭接耳,好象是在低聲地爭論什麼。終于,其中一個五十來歲的工人舉起了右手。
「我快要退休了,但我還是要問一個領導們不願意听的問題︰你們打算如何防止**現象的發生?」
鐘曉君正要開口回答,沒想到張建華搶在了他的前面︰「我知道,你這個問題主要是針對礦領導班子,特別是針對我問的。我在這里表個態︰從我做起,向我看齊,我要求礦里所有領導干部都向我看齊!請大家監督。」
全場爆發出了經久不息的掌聲。
3
散會前,張建華要求各單位的頭頭留下,開一個短會。
由于正值午餐時刻,許多人的肚子都有些餓了。大會剛散,頭頭們便涌上了主席台,催促張建華快些開始。但張建華不理他們,對鐘曉君和王佑民說︰「你們先到招待所休息一下,好嗎?我馬上就來。」
鐘曉君卻端坐不動︰「沒事,我們等你一下。」他不知道張建華要搞什麼名堂,想留下來看個究竟。張建華沒辦法,求救似的望著王佑民,說︰「這里人多嘈雜,沒必要等嘛。」可是,王佑民也和鐘曉君一樣,有著同樣的興趣,所以,這位「二局長」只是雙手抱胸,笑而不語。
「好,開會。」張建華極不情願地望了兩位領導一眼,對大家說,「下午和晚上的大會,特別是晚上,人數肯定還要多得多。在會上,鐘書記要繼續讓大家提問題。」他也不管鐘曉君是不是同意,自作主張地安排好了市委書記的「意圖」,然後,便開始實行他自己的計劃。「為了保證大會的秩序,你們馬上回去,」他對各單位的負責人說道,「組織下午來開會的人員擬出給鐘書記提的問題,每個分隊、班組規定一個題目,指定一人舉手發言。誰負責的單位出了差錯,擾亂了會場的秩序,我追究誰的責任!另外,你們回去跟在家的領導傳達一下,晚上的大會也必須這樣做。」
「不能這樣做,」鐘曉君站了起來,「要讓大家自由自在地提問題嘛。」
「不行!」市委書記的話音剛落,張建華便大聲地說,「鐘書記,我是南山煤礦的一把手,你到這里來,就得服我管。否則」他頓時住了口,張著大嘴,臉紅得象涂上了豬肝似的顏色,雙眼直鉤鉤地望著王佑民,迫切地盼望這位主管部門的領導拉他一把。
他的潛台詞很清楚︰「否則,你們另請高明吧。」鐘曉君明白老同學的良苦用心,他不願自己的上級兼朋友在他的地盤上有什麼閃失,哪怕是一丁點閃失。這時,王佑民走了過來,低聲地征詢市委書記的意見︰「我看還是尊重他的決定吧。你看呢,鐘書記。」
鐘曉君的心里涌上一絲遺憾,輕輕地舒了口氣,無言地點了點頭。
張建華笑了,轉身對工人俱樂部主任交代︰「你立即去準備十個,不,二十個話筒。圖書館、娛樂室那些地方統統關門得了,俱樂部所有的人都到會場遞話筒,維持秩序。」
其實,下午的會議並沒有出現任何意外。張建華的擔心顯得有點多余。
可是,在晚上的會議上,一位年輕人提出了一個十分尖銳的問題︰
「鐘書記,據說你的弟弟鐘曉春是一個小煤窯----南溝煤礦的老板。我想問一下,南溝煤礦有沒有亂采濫挖等違法亂紀現象?如果有,你將如何處理?」
整個會場由于那小伙子咄咄逼人的口氣而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屏氣凝神,等待著鐘曉君的回答。
「感謝你能這麼直率地提出這個問題。我想,這也是有些同志擔心的一個原因吧。」鐘曉君開心地笑了一下,馬上又嚴肅起來,「我可以坦率地告訴大家,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南溝煤礦----也就是鐘曉春的小煤窯亂采濫挖等違法亂紀的現象。當然,我們也還沒有進行深入細致的調查。我向大家保證,如果發現鐘曉春有任何亂采濫挖等其它違法亂紀的現象,定將嚴懲不貸!」
大禮堂里又一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散會了,張建華終于松了一口氣。
工人們今天提出的,並沒有一個特別的,也就是說,沒有一個超出正常範圍的問題,領導們的答復,也是理所當然的了。但礦工們已感到十分滿足,他們感受到了力量,增添了信心,以致歡欣鼓舞。做為一個領導者,不應該陶醉于說幾句話,表幾個態,作幾個承諾後的喜悅之中。而應該深入思考怎樣去實行和落實,包括制訂一整套嚴格的,行之有效的制度。
「鐘書記,」小黃打斷了鐘曉君的思緒,向他報告,「李若蘭副縣長帶著一個考察團,到沿海地區去了。」
「什麼?」他渾身一震,「誰讓她去的?」
「你沒上任之前,市里就批準了這次考察活動。」
「是嗎?」他感到有一股難言的情緒堵在胸前,使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走呀。」在旁邊觀察神色的張建華走到他面前,拉著他的手,大大咧咧地說。
鐘曉君的臉上充滿了迷惘的神情,「去哪里?」
「喝一頓呀。你請客,吃大戶喲。」
「哦。」鐘曉君這才明白過來,對面前嘻皮笑臉的張建華說,「那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