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蘅低頭不語，知道他心中有宏圖大志，但如此開誠布公的和她交流卻是頭一回。
她能想象像他這樣的男人，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會有多少不甘心與不情願。大好男兒，都是皇族血脈，誰願意屈居人臣？那個九五之尊的天子之位，是每個皇子的魔障夢魘。
只不過，當他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一切時，下一步，又會怎樣？
南國腐朽，遲早會淪落別人的盤中餐，父皇與臣子們只知日夜尋歡，中飽私囊，沒有在意明天會發生什麼，好像已經知道了末日即將來臨。縱有像蕭明樓這樣的將領，舍生忘死護疆土完整，可那又能如何？就算沒有外敵強患，也無法阻擋南國自己的衰退，就像一個得了重病的老人，沒有人殺他，他自己也熬不過這個嚴冬。
股股地寒意與悲涼止不住的涌上來，讓她不能呼吸。
「幾千人的口糧可不是小事，你要從哪里籌到這麼多的糧食？」還未到最壞的時候，她想，把頭埋在莫羲錚的胸膛之中，假裝什麼也沒發生。
「這事我已經有了打算，不過還要小九幫忙才行。」
莫羲錚說得極為誠懇，好像這件事情真的除了她，全天下再找不到第二個合適的人。杜蘅在他懷中安靜地點了點頭，就這樣隨他去吧。
陪他走這一程，了斷與到他的恩情，將她年少時欠他的，一並歸還，然後……或許就再沒有然後……
她無法想象他帶兵闖入自己的國家，刀刃上染滿她親人的鮮血的畫面，她怕自己會恨他，永遠也不原諒他。
他們之間橫著一條叫做命運的河流，這是此時的他們，誰也無法橫渡的。
莫羲錚不知她心中所想，他只覺心花怒放，對他來說，只有杜蘅答應他就好，多停留在他身邊一時，一刻，讓他把她抱得再緊一些，或許就可以留得她再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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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之中，有水的地方就有城鎮。大大小小的城池，如同散落在人間的星子，藏在沙漠里最遙不可知的地方。
人只要活著就需要喝水，水在這里代表著一切，生命，金錢，權力。
姑墨城東有一處水井，井外重兵把守，每位成年的城民每天也只能分到一小桶水，若是想再多領一些，就用銀子來買，沒銀子，就要用一些珍貴的東西來交換。
姑墨城里，一處民宅前。衣衫襤褸的少女，死死地抓著母親的雙手，突起的骨節根根分明，她像是一只幼獸般哀號著。「娘，求求你，不要把我送給大公子，我不想死，求求你，我不再喝水了，都留給弟弟，娘，不要送我走！我！娘！！」
>一身喪服的婦人，痛苦把臉別過去閉上眼楮。「妮子，別怪娘，大公子看上了你，你就認命吧……」
她听見女兒被人拖走時淒厲的哭喊聲，那聲音就像一把尖刀，一刀一刀準確無誤地割在她心頭。她緊緊地抱住了懷中瘦弱的男孩，男孩的臉色青黃，唇上干裂出道道血痕。
「這樣就對了嘛，早知如此何必還要瞎折騰？大公子從來都不是小氣的人。拿著吧，這是三十兩銀子，能買不少水，夠你們母子過一陣子好日子的了。」手持長鞭的僕人，抹了抹油光的下巴，猥褻的笑著。隨後一揮手將一小包銀子扔到婦人身邊，帶著一群穿著黑衣的家丁，架著少女漸漸走遠。
「真是做孽啊，好好的姑娘送給大公子糟蹋，就圖就三十兩銀子？誰不知道送到大公子房中的姑娘，就是死路一條啊……」左右圍著看熱鬧的人，對著院里的婦人指指點點。
「你不知道可別亂說話，你以為當娘的願意？他們家在街頭賣豆腐，怎麼那麼巧姑娘就被大公子看上了，大公子想要在街上硬搶，當爹的不干，當時在街上就讓大公子的人給打死了。這人才晌午下了葬，大公子中午就派人找上門說是今天若不把姑娘送過去，這家里一個活口都不要留，干脆一起全陪葬了吧……」
「哎，少說兩句吧，到時候被大公子的人听到了，你的小命也難保……」
太陽毫無遮攔的暴曬著，人群不消片刻就散去了。婦人抱著男孩枯坐在小院之中，哀哀地哭聲時斷時續。
停在小院不遠處的馬車上，杜蘅緊緊地抓住莫羲錚的手，指甲深陷在他掌中。她在南國宮中的時候也听過民間有賣賣兒女的事情，但從沒想過一條人命只值三十兩銀子，三十兩不過是她皇姐頭上的一只金釵，或是她皇兄席間的一壺好酒。
「大公子是誰？為何那個女孩子一直在哭著救命？」她忘不了那一幕，那個女孩子被人拖走時候，手指深隱在土地之中，生生地把地上挖出幾條溝壑。
「姑墨城主的大公子尉遲納，生性殘暴，據說曾有雲游的道士說他命中陰陽不平，只有靠采陰補陽才能延年益壽。所以他每個月都要買數名處子做床奴……而能從他床上活著離開的女孩子……至今還沒有過……」莫羲錚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我們應該把她救下……」她想著那個女孩子哭泣的樣子，又想到那位大公子的所作所為，心里止不住的惡心厭惡。
「現在救恐怕會讓我們泄露身份，而且救也只能救她一個。不如耐心等一等，等到時機成熟了，我絕不會放得過他。」莫羲錚將掀起的車簾放下，敲了敲馬車車壁，車子慢慢地向前駛去。
「你現在知道我為何要挑姑墨做為目標了吧？」見杜蘅仍然眉頭緊鎖，知道她還惦記著那個女子的命運，莫羲錚心中嘆了口氣，她太心軟又善良，不知自己這回拖她下水，會不會是做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