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透濃濃的瘴氣,幽深的洞穴盡頭,一間泛者暗光的石室內。此時。正半躺著一個少年。看著眼前一團濃得幾乎要固體化的黑霧,他慢慢道︰「明日就是她成親之日,你這個做丈夫的要好好送上一份賀禮才是。」
怨毒而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在他那血色雙瞳的映襯下,顯得與清秀的外表是那麼的格格不入。
黑霧劇烈翻騰,最終仍是在少年一連串的咒語中平靜下來,消失在了原地。
邪皇的府邸,張燈結彩,賓客盈們,無數身著紅衣的侍女來往穿梭。
里院的一間廂房內,兩名侍女正細心地為眼前這個安靜的人兒梳頭,將早已備好的發釵與鳳簪一一插上。
坐于鏡前的女子身披霞紅嫁紗,絕美而柔媚的臉龐在精致的妝容下顯得安靜,恬淡,不見任何喜悅與嬌怯。
不遠的床塌上,一只純白且額間長有黑色菱形標記的毛茸茸的狐狸正蔫蔫的趴在那里,眼神竟似有些無奈。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英俊剛毅的臉上有著平日里常人無法看到的溫柔。
兩名侍女見到,急忙跪地,恭敬道︰「叩見邪皇。」真沒想到成親這日,邪皇居然在成親這日還來新娘子的房間「探視」。
邪皇隨手一揮,兩名侍女立即退下。
屋內只剩新人,他走向她,眼神炙熱。
「落狄,落狄,」他伸手撫上了她的臉,「你終于要屬于我了,你放心,你的孩子,我會好好照顧她的,拜堂之後,我就讓你們母女團聚。」
空吟落狄輕嘆,這一場婚禮雖不是她想看到,卻是他精心安排的,甚至不惜威脅,不惜讓自己的未婚妻怨恨。
「釋天,解開禁咒吧,事到如今,我已不想再逃。」
邪皇釋天凝視她片刻,稍一憂郁後,還是單手一點解開了她身上的禁咒。
這時,喜娘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邪皇大人,時辰到了。」
釋天的目光緩緩從她身上移開,轉身大步離去。
喜娘和丫鬟們紛紛涌入,為空吟落狄蓋上了喜帕。
傲雙城的近郊,灰暗的瘴氣開始聚集,往城內擴散,地面出現密集的一個個小型旋渦。無數的骷髏從旋渦中升起,開始向城門進發。瘴氣擴散較骷髏移動的速度更快,所過之處,草木枯萎,鳥獸死亡,尸體萎縮。
邪皇靜立在廳前,看著落狄在喜娘的攙扶下一步步朝他走來。
「看啊,這就是空吟大祭司啊,她可是我們國家第一個女祭司呢。」
「好美啊。」
「切,沒見過吧,」一旁的少年得意道︰「告訴你們,我可是見過她的樣子哦,我爹的傷就是她親手醫好的。」
「好厲害啊。」
眾人的議論與欣羨中,他已握住了她的手。
城外的商販和百姓們瘋狂的逃跑,卻還是有越來越多的人被瘴毒吞沒,被骷髏刺穿身體,淒厲的喊叫劃破傲雙城寧靜的天空,人與動物的尸體越來越多。
「一拜天地——」
釋天與落狄齊齊躬身行禮。
「二拜光明神——」
落狄的手突然一顫,強烈的不安襲上心頭,讓她為之心悸。只是在釋天用了的一握下,仍是拜了下去。
「夫妻交拜——」
「邪皇大人!」一名神色恐慌的戰士連滾帶爬的進了大廳,聲音發顫,「邪皇大人救命啊!」
「怎麼回事?」
「城,城外突然出現好多,好多骷髏戰將,法師部隊抵擋不了了,百姓傷亡慘重,守城的衛兵也,也。」說到這里,他的聲音已經哽咽,一個戰士出現如此神色,可見外面的情形有多模淒慘。
眾人剛想說什麼,這名戰士突然一頭栽倒,一片灰暗覆蓋了他的全身,想必是在法師的輔助下強撐著一口氣,在中了瘴毒之後仍拼死回來報信的。
骷髏戰將。落狄的雙眸驀然放大,喜帕飄然而下,人已奔出了大廳。
釋天神色一緊,吩咐府內人員出城救援,隨即施展瞬移追了出去。
輕盈地飄落在傲雙城的城牆頂端,落狄放眼下望,只見不遠處已是一片死亡的灰暗,天幕暗淡,守城的戰士成批成批的倒下,無數的骷髏卻源源不斷地從地下升起,踏著人類或動物的尸體前進,那樣驚人的數量,即使是後援的法師也會力盡而亡。
落狄冷靜地思索著控制這些骷髏的來源。
突然,她看到了無數骷髏簇擁下,那個巨大無比的渾黑的魘魔,它巨大的身體上竟有一名身著暗藍色勁裝,滿身褐色干枯血漬的男子,他的手足已有些模糊,與魘魔融為一體,經絡狀的突起縱橫于他的全身,一雙眼楮呈詭異而渾濁的暗褐色,口中不時發出狂暴的獰笑。
落狄的眼神從驚痛轉為決然。
正當她要飛身而下的時候,一雙強而有力的手從身後抱住了她。
釋天惱道︰「你不要命了嗎?」
落狄回頭望向他和追來的眾人,微笑著,竟然依進了釋天的懷中。
釋天一怔,驚異于她反常的親昵,以為她是嚇到了,將她緊緊抱在懷中,「放心,我不會讓這些東西傷害到你。」隨即,他雙眉緊皺,聲音冰冷,死死地看向從他懷中離開的落狄,「你以為一個小小的禁身咒能困得住我嗎?」
落狄溫婉輕笑︰「不能,但是,只需片刻就夠了。」說完,單手結咒,同時向眾人的方向撒下光罩,將所有人困在了半圓光幕之中,惟獨忽略了一個純白,毛茸茸的影子。她回身,一光罩護體,飛下城牆,進入了濃濃的灰暗中心。
無數的骷髏迅速向她涌來,落狄擊出一片片光箭抵擋,骷髏一個個倒下,但是,這根本微不足道,地面升起的骷髏無窮無盡。
落狄不再顧及撲面而來的眾多骷髏戰將,快速的往魘魔方向移動。
此時,魘魔也注意到了這個沖它而來的人類,咧開巨口,發出一聲悚人的獰笑,向落狄奔了過來,周圍的骷髏似是有所忌憚,自動退開了數十米。
落狄停下了攻擊,靜靜地望向魘魔的胸口,柔聲喚出︰「毅。」
一聲輕喚,驚呆了身後城牆上的眾人,那個人居然是天下第一樓樓主——龍毅!釋天雙眼通紅,不停地用狂霸的內力沖撞束縛。
城下,是詭異的安靜,骷髏靜止不動,只有濃濃的灰暗在空中翻卷,彌漫。
處在千萬骷髏中的一大一小身影,就這樣對望。
一陣痛苦的吼叫從魘魔胸口的人嘴里發出,掙扎亂舞。
遠處的釋天雙拳緊緊握起,他如果傷到她,她如果傷到她!
吼叫聲卻逐漸停了下來。
眾人屏息觀望,不知這怪物的首領,往日的樓主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
魘魔本體那巨大的眼皮合起,龍毅的眼眸開始澄淨,待渾濁的暗褐色褪盡,露出了一雙幽深而濃烈的黑眸。他望著眼前一身霞披,嬌媚如昔的人兒,硬是扯出了一只已經被腐蝕貫穿了的手,輕攬住了她的腰身,聲音暗啞︰「小狄,對不起,我沒能平安的回來見你。」
落狄的淚水滑落在他的手臂,她甜蜜的笑容一如往日兩人共同生活的時光。
「回來就好,」她嗔怪道,「毅,你真的好慢,讓我等你也就罷了,可我們的女兒都兩歲了還沒有見過自己的爹爹呢,你就不怕她惱你嗎?」
龍毅狂喜,既而疼痛欲裂,那幾乎被魘魔的黑色脈絡包裹的心髒開始劇烈狂跳收縮。
「小狄,我怕,怕是無法看著我們的女兒長大了。」
落狄一痛,伸手捧起了他那開始扭曲的臉︰「沒有關系,真的沒有,這次,我會陪你。」
「不要——」他話未說完,她溫熱的雙唇已覆上了他的。
無數魔物中,他與她纏綿相吻,往日一幕幕浮上心頭。
他遭歹人暗算,倒在曠野,她如仙子般出現,救他性命。
她欲救一只雪狐,險些落水,小湖邊,他擁她入懷,私心里不想放開。
明知她法術高深,仍是執意送她返教,露宿野外時,她枕著他的肩窩入睡,他用自己寬大的披風緊緊裹著她。
聖教上,他單挑數十名實力強悍的聖光武士,跨出法神的絕對領域,一步步走向了聖壇,直到在眾人驚異與欽佩的目光中抱住了她,他才力盡倒下,成為了第一個可以迎娶大祭司的男人。
如今,所有的回憶讓人心碎。
纏綿的一吻在龍毅一聲不可抑制的申吟中結束,他握住落狄的後腦,拼盡力氣道︰「小狄,我真的好愛你,那一次,其實我的傷早就好了,可我仍是故意拖延,讓你留在我的身邊為我治愈,還有,」他的聲音越發急促,「我真的好想我們的孩子,好愛她——」
落狄痛哭出聲︰「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也好愛你,我們的孩子也好想好想你,你放心,她一定會平安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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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掙扎著想要再多听一听她的聲音,多看一眼她的容顏,眼前卻是越來越模糊,他猛的推開落狄,瞬間後退了數丈,升至半空。
就算死,他也決不能讓魔物殘留,留下來屠殺生靈,傷害自己的女兒!
龍毅仰天狂吼,四肢猛伸,金色的光芒從全身往胸口匯聚,越聚越濃,飛速旋轉。
魘魔憤怒著要蘇醒,龍毅不再猶豫,大喊一聲︰「終——極——爆——裂!」
轟——
巨大而沉悶的聲響下,空中的一人一魔在耀眼的暗金光芒中化為碎片,紛紛落下。
落狄嘴角的笑容依然溫柔,她上前撿起一塊已不成形的暗藍色布片,輕握了握。
周圍的骷髏開始騷動,只是地面的旋渦已消失不見。
落狄起身,低緩卻清晰地聲音充滿了虔誠︰「偉大的光明神啊,以吾身為契,以吾魂魄為祭,請賜予我聖潔,照亮一切的黑暗。」
釋天瘋狂地想要阻止,那四個字的咒語仍是從她的口中念了出來。
「聖——光——普——照」
純白明亮的光芒瞬間從落狄身上暴漲,柔和卻純粹的光團以她為中心飛速擴大,將骷髏與瘴氣存在的地方完全地罩了起來,光芒所見之處,瘴氣與骷髏消散無蹤,草木重新恢復蔥郁,只有那一具具尸體證明著這里曾經發生了什麼。
藍色的光芒如碎片般被釋天沖散,鎮定冷酷的邪皇此時顧不上身後依舊被困的眾人,瘋了一般沖向了落狄。
今日,她本該成為他的新娘,現在卻倒在了她的懷里,靈力耗盡,即將魂飛魄散。
「啊——」他狂哮震天,強行用內力想要阻斷她正在溢出體外的最後一點靈力,「空吟落狄!你給我醒來!你真的敢這麼做!你真的拋棄了我!你馬上醒來,听到沒有!否則,我就殺了你的女兒,殺了所有的人!」
一只手輕輕地握住了他,落狄的聲音已輕柔似無︰「釋大哥,我知道,知道你不會那樣做的,你從來都沒有傷害過誰,痕兒她,就,就拜托你了,從今以後,你就是她的父親。」
釋天牢牢地握住她的手︰「你以為,你這樣說,我就會照顧她了嗎?除非,除非你活著——」
落狄笑容寧靜︰「釋大哥,不要難過,我相信,你會是個很好的父親,不要,不要再辜負雲姑娘了,她,其實是很愛你的——」
體內純白的光芒成了零星的幾點,最終潰散不見。
遠處,一只白狐在努力的尋找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