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酸的房事 不屈的女人

作者 ︰ 高鴻

茂生家住在村邊的溝渠里。溝渠的土崖邊有一孔破窯,是當年燒瓦盆人打的。窯洞沒有窗子,里面有兩米多高,深十余米。白天進去也是黑漆漆一片,什麼也看不清。窯的上面是生產隊的澇子(黃土高原上的村子在比較低窪的地方蓄雨水,用來澆灌和飲牲口),因此窯掌一年四季往下滲水,腳底下形成一條孱孱的溪流。

窯洞因年代久遠,頂上的建木漆黑發亮,看來已經住過不止一代人了;窯的後半段經常掉土渣,母親因此不讓孩子們到後面去。平日里捉迷藏,那里是最好的藏身之地,姐姐因此經常輸給茂生。溝渠的對面是大隊的磚瓦窯,燒磚的時候那里很熱鬧,成了全村人聚集的地方。很多人到家里喝水,進來後就不知道該怎樣走。母親將水燒開後放在院里,父親把自己的旱煙拿出來,撕了用過的作業本讓大家品用。

茂生家閑人很多,一來就坐著不走,煤油燈熬干了才離去。母親素雲年輕時頗有幾分姿色︰一頭長發又黑又順,打了個髻盤在頭上,這在北方人是不多見的;黑發下,一雙大眼楮水汪汪的,像一眼活泛的山泉,訴說著無盡的哀怨;白里透紅的皮膚細膩光滑,像熟透的櫻桃,彈指可破;輕柔的腰身全然不像是生了幾個娃的女人,與北方婦女敦實的身材形成鮮明對比。

素雲是跟母親逃荒到陝北的。童年的時候她曾上過私塾,因此略識文字,顯得與眾不同;一身緊俏的衣服把身段恰到好處地襯托出來,凹凸有致;一雙解放腳走起路來象在水上漂過,輕輕的沒有聲音,不象北方女人那厚重的踏山步子,把地都震得抖動,村里的女人都很羨嫉。逃荒的素雲帶來了一些綾羅綢緞的衣服,這些衣服只有茂生的女乃女乃才穿過,是花了高價從南方商人那里買來的。婚後有了孩子,捉襟見肘的生活使她不得不忍痛割愛,將那些穿在她身上十分好看的衣服改成了小孩的襖襖,讓村里女人唏噓不已。豆花于是拿了幾身小孩的衣服換回那些還沒來得及改做的綢緞衣服,穿在身上來回顯擺,回到娘家人們都不認識她了。

素雲剛來的時候不光是本村的年青人好奇,就連十里八村的小伙也跑來看稀奇。寶栓、福來更是天天往下窯跑,一來就坐著不走,什麼時候燈油熬干了,才悻悻離開。後來村里又來了郭世傲一家,同是南方人,世傲的媳婦「寡婦」卻生得又黃又瘦,干巴巴的,像一只被抽干了水分的大蝦,引不起人的食欲。丈夫周崇德于是加緊了對妻子的防範,每天瞪著一雙警惕的眼楮四處巡視,及時嗅察可能發生的不良情況。素雲白天在村里跟哪個男人開了玩笑,晚上回來的時候兩口子就會吵架。晚上家里坐了一群無聊的男人不走,周崇德也會很生氣,故意在地上把東西弄得很響,或摔碟子砸碗。奈何這幫人根本不理他那一套,依然我行我素,油燈不黑是不會走的。

大隊長關寶栓對茂生的母親素雲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按說他手里不乏年輕漂亮的女人,也許輕易得手的東西不值得珍惜。後來,寶栓對她們都有些厭倦了,不屑一顧了。素雲的清高是他所不能忍受的,黃泥村的女人還沒有誰敢在他跟前逞能。對于素雲,寶栓滿懷信心,志在必得。

素雲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女人,因此寶栓必須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才能產生作用。知道素雲喜歡吃大米,他費了很多周折從西川弄回了一袋,素雲很感激隊長的關懷,卻完全沒有表露出那方面的意思,這讓寶栓有些窩火。派工的時候寶栓有意給素雲安排了最輕巧的活路,然後伺機行事,素雲微笑著給了他一巴掌。寶栓說你就這樣感謝我?素雲笑而不答。

這種情況寶栓經見得多了,他一笑了之,沒跟她計較。女人嘛,總是要在男人面前表現自己清高的一面,其實骨子里都是很賤的,跟婊子沒什麼區別。寶栓多年的實踐也證明了這一點。

寶栓至今不承認他的邏輯是錯誤的。女人並非都像他想象的那麼賤,素雲就是這樣的女人。當初她決定嫁給茂生父親,全是因為他那特殊的家庭成分,在貧下中農當家作主的年代,別人可能唯恐躲之不及的地主成分,在她看來卻是一種高貴血統的象征。她從小就敬仰那些書香門第,他們溫文爾雅,風流倜儻,談笑風生的樣子在她童年的記憶碧痕上留下了太深的烙印。因此,她的身上有一種大家閨秀的風範,有一種鄉下女人所沒有的東西。黃泥村的男人們使出了渾身解數也沒在她身上佔到半點便宜,即使在那些特殊的日子,丈夫被押上高高的戲台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寶栓默許了種種誘人的好處,她也不為所動。

然而寶栓並沒有放棄自己的努力。在他看來,那不過是時間和機會的問題。關鍵是要創造適當的機會。寶栓曾經在玉米地里征服了貴祥的新婚妻子,那是全村最漂亮的媳婦呀!至于象白秀那樣的女人,他都有些懶得理會了。貴祥媳婦有了身孕,第一個知道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寶栓。寶栓懷著無限的憧憬想象著漂亮女人能給他生個女兒,以後也有個親戚走走。五個光葫蘆小子看見就心煩。不爭氣的是那娘們也生了個男孩,從此他就不再理她了;虎娃媳婦跟他有過那麼一次,後來生了個丫頭,寶栓一直懷疑那是自己的女兒,因此提出用紅衛換她,驢日的虎娃堅決不干。後來女子長大了,他就想對她好,這鬼女子好像天生跟他有仇,理都不理他的茬,再說那長相,也看不出跟他有什麼相似的地方,寶栓逐漸就沒了這個心思。

其實上天賜給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一樣的,但不同的人卻活出了不同的光彩。有人一輩子轟轟烈烈,無限風光;有人一輩子默默無聞,可可憐憐。關鍵看你能不能把握上天賜予你的一次次機遇。機遇瞬息萬變,錯過了便終身遺憾,徒喚奈何了!

寶栓認為自己就是那種善于創造機會並把握機會的優秀人物。他給自己創造了一系列的機遇,把人生的**實現得恰到好處。

寶栓要給自己創造機會了。

秋高氣爽,艷陽高照,正是實現理想的好時光。黃泥村的社員們在關隊長的帶領下到溝里鋤玉米。綠汪汪的青紗帳一眼望不到邊,幾十個人鑽進去誰也看不見誰。福來安排素雲與自己在一個較為偏僻的溝渠里干活。

秋老虎把玉米地變成了大蒸籠,人在里面不干活也會出汗。寶栓月兌去了身上的汗衫,露出強健結實的胸部肌肉。這身健壯的肌肉曾經迷惑了多少女人,在寶栓高大威猛的形象面前,她們感到了自己男人的渺小。素雲的衣衫早就濕了,薄薄的衣衫緊緊地粘在身上,勾出渾圓誘人的曲線。汗珠順著黑黑的劉海滴了下來,滑過象桃子一樣紅潤的臉頰,滴到隨著身體來回晃動的胸部上。寶栓目不轉楮地盯著她看,素雲被盯得不好意思起來。

寶栓說他嫂,休息一會吧。素雲停了手中的鋤,準備離開。寶栓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白面饅頭,說是專門給她拿的。素雲早晨吃了苦菜做的窩窩頭,這會早就餓了。盡管餓得發昏,還是斷然拒絕了他的一番好意。寶栓說他嫂,你為什麼這麼固執?素雲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寶栓說只要你順了我的意,我讓崇德當村里的會計。素雲知道會計的權利,從此她家不可能吃了上頓沒下頓。她低了頭,沉默不語。寶栓以為她已心動,便采取了進一步行動。

寶栓把素雲壓在身下,準備剝她的衣服。素雲強烈地反抗著。這種情況以前也遇到過,女人嘛,總會顧及自己的顏面,當她們真正嘗到男人甜頭的時候,你要住手她都不答應了。

可憐孱弱的女人被壓在了身下,怎麼都無法擺月兌那沉重的身體。眼看寶栓就要得逞了,素雲猛地抽出一只手,手里握著一把剪刀,狠狠地扎在寶栓的上。素雲知道寶栓對她有不軌念頭,因此準備了一把剪刀,隨時揣在懷里。寶栓慘叫一聲,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素雲就握了剪刀,對準自己的胳膊扎了下去!寶栓驚得目瞪口呆︰這個平日里柔柔弱弱的女人,說話聲音小得都听不清楚,卻有如此驚人的勇氣!

寶栓惱羞成怒,準備發作。

素雲雙手握剪,杏目圓睜,手臂上流著血,樣子是那樣的凜然不可侵犯!

一股敬意油然而生。他低了頭,忍著疼,說你起來吧,我不會再對你怎樣了。

女人還是保持原來的姿勢,一雙憤懣的眼楮定定地盯著他,滿臉淚痕。寶栓被盯得渾身發麻,準備奪下她手上的剪刀,女人拿起來又狠狠地戳了一下,一時血流如注,染紅了地上的苦菜。寶栓被震懾得說不出話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寶栓說好我的女乃女乃哩,你千萬別這樣了,我狗日的不是人,求求你別這樣了!說完便左右開弓,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那次流血事件以後,寶栓徹底斷掉了對素雲的非分之想。

黃泥村在**的號召下來了幾個北京知青,吸引了全村人的眼球。

知青里有一對姐妹,姐姐叫大雪,妹妹叫小雪,長得跟仙女似的,說一口好听的的普通話。大雪、小雪每天干活都在一起,形影不離,吸引著村里孩子的眼球。姐妹倆第一次來到農村,看見什麼都好奇。她們把麥苗當成韭菜,把谷子當成野草,吃飯的時候看見床子架在鍋上,驚奇得不得了,以為把鍘刀擱在鍋上了。大雪、小雪喜歡到茂生家玩,素雲看見兩個女孩也很喜歡,有什麼好吃的就給她們留著。有一次去紅星家,猛不丁從玉米倉子底下竄出一條黑狗,狠狠地就吞了小雪一口,當時把褲子就咬破了,血流了一腿。女孩嚇得臉色蒼白,都哭不上來了。素雲把女子背了回來,給她清洗傷口,然後敷上了龍骨粉(當地溝里有許多恐龍化石,用刀刮一點,可以消炎止血)。姑娘後來遠遠看見狗就哭了,寶栓罵她沒出息。後來,姐姐出事了,寶栓在茂生家講述事情的經過。寶栓說男知青天翔要跟大雪玩,大雪不願意。天翔堅持要玩,結果玩出事來。大雪找到天翔說︰「我說不敢玩不敢玩,你說玩一玩玩一玩,結果把肚子都玩大了!這可怎麼辦?」于是,村里男人跟女人開玩笑,都喜歡說「不敢玩不敢玩」「玩一玩玩一玩」,女的就罵他不正經。

那時茂生還小,理解不了事情的真正含義,覺得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幽默。有一天福來講《小兒黑結婚》的故事,說三仙姑生了女兒,不知道父親是誰,幾個男人爭著相認。說著說著大人們就笑了起來,茂生也笑了。福來說茂生你笑什麼?茂生說不知道,看你們笑得好玩。福來說狗日的,我們笑明白,你笑糊涂!

知青雖然漂亮,終不是碗里的菜,除了知青,福來、寶栓們是沒那個膽量的。後來他們便陸續離開了,留下了可供大家茶余飯後的話題。

溝渠對面的瓦窯出磚後,里面有一段時間很溫暖,散發著一股濃濃的硫磺味。有一次夜幕降臨,茂生到處找不見哥哥,便去瓦窯里看。這一看不要緊,里面兩個人把他嚇了一跳——二胖跟秋娥緊緊地抱在一起。秋娥是鳳娥的大姐,長得很秀氣,能說愛笑。二胖一只手摟著秋娥,一只手在她的衣服里揉搓。秋娥臉漲得通紅,把頭埋在二胖的懷里,喘著粗氣……

茂生「咳」了一聲,轉身就走。秋娥掙月兌二胖,抹著淚跑了。二胖說狗日的茂生你跑來干啥?茂生說這又不是你家,憑什麼我就不能來?何況我又不知道你們在里面,早知道這樣,打死我也不會進來,落一身臊氣!二胖見秋娥跑了,便拉茂生進來,態度緩和了一些。

二胖說茂生你看見什麼了?茂生說我看見你們摟在一起耍流氓!二胖說你不要

胡說,她是我媳婦。茂生說你也不害臊,人家秋娥早就有婆家了!二胖說秋娥就喜歡我,等我有了房子就娶她!二胖跟秋娥好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可是二胖家很窮,弟兄五個守一間屋子,誰敢上門呀!大胖都三十多了,還光棍一個。秋娥人長得心疼,村里看上她的小伙子不止二胖一個,二胖說了,誰要是跟他爭他就跟誰拼命。二胖長得五大三粗,跟他較真是沒好果子吃的,大家因此早早收了心。那時隊里經常去各村搞文藝演出,秋娥走到哪里都是一片喝彩聲。

十八的姑娘一只花,

彎彎的眉毛眼楮大;

女大十八不中留,

留來留去成冤家!

女大不中留。母親白豆花于是就開始給秋娥張羅婆家。

二胖是不能考慮的,盡管他人不賴,經常給她家拾柴、挑水,還給她家的牛圈編荊笆。那是一個填不滿的坑,秋娥去了一輩子都翻不過身的。媒婆說了一大堆,小伙來了一大群,秋娥一個也沒看上。白豆花無奈,只好自作主張,給她在西 上訂了一門親事。

西 上的小伙人長得不咋樣,賊眉鼠眼,家里卻就他一個獨子,光景過得水清磨轉。豆花主要看上了人家五間上房,齊整整的滿間窗子,這得磨多長時間才能蓋起呀!二胖要是有上那麼一間,她都會考慮一番的。秋娥訂婚後剛幾天,女婿就送來了整整一車木料,足夠蓋一大間房子。于是秋娥家的門樓房就修起來了,在黃泥村最氣派。秋娥訂婚後整天哭哭啼啼,不吃不喝,氣得豆花打也不是,罵也不行,只好任她去了。等秋後收了莊稼,男方就會來娶人,等生米做成熟飯,過不了幾年,她就會把二胖忘掉的。女人嘛,做女子的時候誰沒個心儀的男人?但心儀男人和過光景是兩碼事,豆花是過來人,明白這個道理。

二胖說︰「茂生,你耽擱了我的事情。」

二胖說︰「茂生,你知道嗎?秋娥明天就要出嫁了!」

暮色中,二胖的眼里含滿了淚水,他突然一把抓住茂生的手,說︰「好茂生,你就幫哥哥一個忙,去秋娥家把她叫出來。秋娥媽是信你話的。」茂生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平心而論,西 上的那個小子是沒法和二胖比的,尖嘴猴腮,又矮又瘦,秋娥媽真勢利,茂生都有些瞧不起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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