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姬回後室了,異人的心空了,屏風後面的暗間里,傳出輕柔的樂音,聲音不大,但異人听得出樂器眾多,是個大編制的樂隊,而且奏的正是秦國宮廷樂。
異人先是一驚,一介商人怎敢僭用宮樂,這是抄家滅門之罪,但再一想,這是趙國而不是秦國,他不禁啞然失笑。
後來,逐漸,他整個心靈都溶化在這故國音樂里,尤其是樂聲中時時出現的擊甕叩缶與嗚嗚的人聲和聲,更勾其他濃濃的鄉愁。
十多年了,他遠離故國,輾轉各國當質子,去的都是秦國剛入侵過,充滿悲憤怨恨的國家,這些國家的君臣民眾對秦國本身無力報復,卻在有意無意之間,全報復在他這個質子身上。仇視,冷漠,比此刻在屋外刮著的北風還要凜洌,還要刺骨!為什麼各國一定要有戰爭呢?為什麼秦國必須向外發展?經過商鞅變法,廢井田,開阡陌,秦國上下勵精圖治,民間男耕女織,百工巧匠,各盡其業,已經是豐衣足食,百用具備,夜不閉戶,山無盜賊;自從收了巴蜀以後,更是鹽鐵木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國之富有,超過山東各國。為什麼還是要連年出兵中原,和了又戰,戰了又和,進攻別國的土地,佔了又還,還了又佔,殺敵一千,自傷八百,秦國多少年的征戰,苦了天下各國,更苦了秦國民眾。
他當了十多年的質子,所到國家都是新戰之余,親眼見過無數精壯橫尸沙場,老弱死于溝渠的慘狀,也听過無數寡婦夜哭的淒慘啼聲。秦國國內的景況應該不會好到哪里,天下的慈母哭兒和寡婦哭夫的聲音都應該是一樣的!
假若他有一天能登位……
但那可能嗎?就在他沉緬于鄉愁和回憶中時,不知什麼時候,樂聲已停止,呂不韋從席位上走到了異人的身邊,異人從回憶中驚醒,目光正好和呂不韋的相對,他在呂不韋的注視中,看到憐憫,也看到渴望,似乎想對他有所施予,卻有著更多對他的要求。多復雜的神情!
「公子今晚一直悶悶不樂?」
異人苦笑︰「自憐自哀罷了。」假若他厚起臉皮向他要玉姬,他能割愛嗎?
轉念,呂不韋想利用自己,何不將計就計,反過來利用呂不韋的財富和人際關系,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玉姬,如果真的得到了玉姬,自己是應該有所作為,才不辜負那樣的女子。
其他的賓客都走了,呂不韋獨留了異人密談,最終,呂不韋把奇貨可居的玉姬許給了異人,並讓他承諾好好對她一生一世。異人笑了,何止一生一世?如此另他動情的人再不會有了。
此後兩個月,異人都處于失魂落魄狀態,不能相信自己將要得到玉姬,又後悔為什麼要做這麼久的準備。他耳畔始終縈繞著那晚的琴聲,有事無事都是如此。
他眼前不斷出現玉姬那雙白皙春筍般的手,日間、夜間、夢中、清醒,只要他閉上眼楮,那雙手就會在他面前搖動,還有那對明媚的大眼。尤其是那眼神所流露出的神情,憐惜中帶著鼓勵,這是多年來他從未見過的。
明白他處境的各國君臣,看他的眼神是敵意中含著輕視;當質所在國的民眾,只要知道他的身份,再和善的人,立即會在眼中噴火。只有一對眼楮曾帶著這種憐惜混合著鼓勵的神情注視過他,但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就是他的生母夏姬的眼楮,她在看他的時候,總是帶著這種眼神。
但肯用這種神色看他的眼楮,他已有多年未見了,他也一直認為,今生不會有第二個人用這種眼神看他,卻想不到它又出現了,而且是出現在一個絕世佳人的臉上。他多希望這種眼神永遠留在他身邊,光耀著他,鼓勵著他,在這股眼神的照射下,世界上沒有他不能完成的事!
在充滿思念的等待中,異人也開始振作起來,指揮僕人收拾了有些落敗的庭院,這里已經由呂不韋出資買了下來。
終于到了迎娶的日子,已經是桃花盛開的季節了,紅燭月影下,異人的心醉了……
呂不韋沒有食言,在他們婚禮過後便開始運做起來。
而異人此刻的心滿滿的,全是玉姬,可她總
是帶著憂郁的神情,落寞寡歡,如何才能讓她一展笑顏?
沒多久,玉姬就懷孕了,異人的欣喜更在加劇,一個女人肯為他生下子嗣,是多麼讓他滿足、欣慰。
玉姬的月復部漸漸隆起,她母性的溫柔愈加顯著,在陽光下微笑,那笑容燦爛奪目。
把玉姬擁在懷中,那種溫暖、依賴讓異人壯志滿懷。
然而,美夢總有醒來的一天,而且,醒來後的傷痛無法彌補。
孩子在正月正出生了,異人開心無比,玉姬堅持要等呂不韋回來給孩子起名,讓異人有些挫敗,給自己的兒子起名是每個父親最快樂的時刻。看著玉姬堅持的神情,異人無語,心有些疼,隱隱。
呂不韋終于回來了,他坐在玉姬身邊,抱起嬰兒的樣子,還有他們的對話,讓剛要進屋的異人有如青天霹靂。震碎了他一腔柔情和希望。他怨恨、他疼痛、他無奈,又是一春了,心境卻再也不比去年。
接下來的異人好似木偶,任憑呂不韋安排擺布,順利逃出了趙國卻累了管家趙升的性命,異人無奈,自己又何嘗不是已經死了的人,只是心死。
回了秦國,已是世孫的身份,改名子楚,子楚卻沒有笑容,曾經想要的王權是為了讓一個女人尊貴,而這個女人並不想要,可他還是想一味地給,卻更是心酸加疼痛。
咸陽城中的府邸比邯鄲落敗的庭院豪華數倍,姬妾也多了起來,子楚越來越愛拿女人的身體發泄自己對玉姬的思念和不滿。
祖父、父親相繼殂了,自己終于登上了王位,可這一切都沒有任何的意義了,他厭倦權利爭斗、厭倦曲意承歡的女人,厭倦一切的一切,直到玉姬也從趙國逃回秦國,走回自己身邊,子楚才發現,自己這麼多年來對她的感情沒有絲毫的變化,依舊是那麼的愛,卻愛得那麼的疼。
在這種疼痛中,子楚的生命走到了盡頭。在玉姬歉疚的淚水中,子楚走得不甘,走得心痛……
靳利醒了過來,茫然地看著我。我亦苦笑︰「她的心不屬于你,她在你的陵前對上蒼乞求過,讓你一定要找到屬于自己的幸福,而你依舊沒有。」
靳利慘笑︰「她真的乞求過嗎?而我的幸福始終是在她的手里,把我陷進來又推出去,她何等的殘忍?我何等的無辜?」
我們的對話讓其他人莫名,靳利讓停了車,與我進了一間咖啡廳。
轉眼就有幾輛警車停了過來,咖啡廳里的其他人都跑了出去,我和靳利依舊坐著,听著他發牢***。突然一個女人沖到了落地玻璃前︰「靳利!你回頭吧,不要再錯了。」
我驚愕,那個端莊的女子眼中深邃的愛,竟沒有讓靳利感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