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愕然,揉眼再望,海棠的笑容淺淺,眼底劃過憂傷。
扶蘇的心卻飛揚起來,幸福那麼突然。
「海棠?」扶蘇輕問。
「在這種情況下重逢,公子是否預見?」
「不曾,也不敢想。但不論怎樣,我依舊珍惜,你什麼樣的身份我都能接受。」
「即使是刺探軍情的探子嗎?」
扶蘇望著海棠藍灰色的眸,深情地說︰「你肯說,就不會去做。因為你也不希望生靈涂炭,你就是為了和平而來的,不是嗎?」
海棠搖頭︰「我為了自己的心而來。」
「這就足夠了!」扶蘇微笑。「今夜的月光很美。」
海棠往窗外看,呵,月亮垂直懸掛于窗前,「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奢侈的人了,我們可以就這樣奢華的享受著月光。」
「月光從不奢華,它給予相愛的人們祝福,在月光中相擁而眠,我們已經成為彼此的唯一,永遠都不可能分開,不管生活有多少苦難,也不管我們之間有多少不同,我們注定在相依相伴中走完此生。」扶蘇執起海棠的手,斑駁的窗花映照在床上,銀色的一瀉而下。月光,它給了他們一個華麗轉身。
月光之下,蒙鵑對月影微笑,心不是很疼,卻無法呼吸,3年的陪伴抵不過3年的等待。可她為什麼是匈奴的公主,她會不會給扶蘇帶來危險?帶來傷害?她要怎麼守護她的扶蘇呢?月光純淨無語。
蒙恬在第二天看到海棠時的驚訝,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上郡。
他秘密換了地圖,重新布防了警戒。但那不祥的感覺總是隱隱。
海棠並不愛外出,只是在種滿薔薇花的院子中等待與扶蘇的相守,蒙鵑也是常來的,似乎成為了朋友。
扶蘇飼養的鴿子依舊翱翔在藍天中,少了悲涼的哨音。
4年的時光平淡如水,卻甜蜜異常。在春夏交替的季節,海棠卻病了,且來勢洶洶。扶蘇焦躁,卻無法阻擋海棠的枯萎。
又是黑漆漆的夜,沒有月光,「我想和你再去屋頂看一夜星光。」海棠努力微笑。
扶蘇抱起海棠,坐在了屋頂之上。
「你快樂嗎?有我的日子。」海棠問
「我很快樂,有你的日子,我不會孤獨,有你的日子,我能體會到最真的幸福。我很快樂,因為有你,我學會了堅強,因為有你,我有了目標,有你的日子,我的生活過的是那麼的充實,有你的日子,我的身後有了溫柔而又堅強的依靠。」
「謝謝你這麼說,我很遺憾不能與你走到白頭,這是我的命運,我無法做一個十足的中原人,所以我不能長久地伴你左右,我又無法做一個十足的匈奴人,所以我更不能陪你左右。」
「何有此言?」
「當初,父親戰敗,退守700里,這對驕傲的父親是多麼大的打擊,他發誓要報仇。是我要和親的,因為你,也因為我自己,更因為我的母親也是趙國的公主,為了3年的和平嫁給父親的。而我,希望以我來換這幾年的和平,用這幾年的生命換我的真心。可父親想的是讓我將軍事地圖偷偷傳給他,我與他發生了激烈的爭吵,他在我母親的墓前發誓,他要踏平中原。他深愛母親,可母親愛著趙國的將軍李牧。在我前來的那晚,父親讓我喝下毒藥,這藥的毒會在3年後發作,如果我在3年內回到了匈奴自有解藥。可我放棄了,所以我會死,你無能為力。可我不遺憾,有你在身旁,我真的滿足了。」海棠悠悠地說
「我不怨恨,反而覺得幸福,今天就是七月七了吧,牛郎和織女正在相會吧。我已經和你相會了1000多次了,就是1000多年了,我很幸福。你見過沙漠中的胡楊樹吧,那是最有情的樹,生
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三千年的不老樹!請把我埋在那里,我要在那里等你。請你也不要怨恨,去做大秦的帝王,天下的帝王,為了天下的蒼生,不要再開戰火。」
「你看,那是彩虹嗎?黑夜中的彩虹?」
「是,很美的彩虹,和你一樣,燦爛耀目。」扶蘇緊緊抱著海棠漸漸冰冷的身體,淚水決堤。
蒼涼的沙漠中,一片胡楊林中,海棠在那里,扶蘇的心也在那里。
上郡的營中突然來了太子舍人顏取,扶蘇及蒙恬開中門迎入,並擺設香案跪听詔命。在顏取宣讀詔命已畢,將詔命交與扶蘇,三人交談了一會兒,扶蘇含著眼淚送走使者,派人安頓顏取及從人到館驛休息。
顏取臨行神情嚴肅地說︰「希望公子能善以自處,讓下官可以早日覆命。」
扶蘇還沒說話,蒙恬已經有些急了︰「末將奉詔將兵權交裨將王離,交接得花一段時日,貴使奉命代護軍一職,也得費點時間向公子請益,詔命既已送到,扶蘇公子和我自會善自了斷,貴使不必急在一時。」
顏取听蒙恬如此說,當然知道他是在拖延時間,想跟扶蘇商量。他雖然感到生氣和不耐,但是赤手空拳進入他們的勢力範圍,也不敢發作。因此他故示大方地說︰「那下官就靜待听取公子和蒙將軍的回音了。」
扶蘇和蒙恬送走使者後,回到府中密室商談,坐定以後,蒙恬先嘆了口氣說︰「公子如何決斷?」
「自海棠一去,我早已心灰意冷,可她希望我成為天下之主,保一方太平。而父王也有了他的選擇,他並不滿足于現在的四海,所以我只能選擇死亡。其實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快樂無比的事,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扶蘇說
蒙恬滿懷憤怒,但不便說什麼。
「蒙將軍,我們多年相處,情同父子,我卻辜負了你的囑托!蒙鵑,我對她不起,我願以我的死保她平安,如果有來世,我一定償還,將軍交了兵權帶她走吧。」扶蘇泰然地笑。「擺酒為我送行!」
從人片刻之間擺好了簡單而精致的酒菜,兩人相對痛飲。
「父王說,我死時會有悵靈為我送行,那就是說我的死會成全另外的人,我希望是你和蒙鵑。悵靈只為在秦地戰死的靈魂歌唱,而我的靈魂也是要它帶去大漠的。」
酒至半酣,扶蘇起身向南拜了三拜,然後打開發髻,以發覆面,左手拔劍置在喉間,右手則緊握左手,他微笑著向蒙恬說︰「後死責任重,除了代我向父皇謝罪以外,你還得注意,我一死,北邊恐怕會亂,你得好好安撫,收拾殘局!」
扶蘇的話提醒了蒙恬,但等到他上前拉時,扶蘇右手用力帶動在手,劍深深切入喉管,一道血箭噴得他滿臉都是。扶蘇尸體緩緩倒了下去,手中的那柄玄鐵匕首泛著幽幽的紅光。
「為何如此決絕?為何?」蒙鵑從外面沖了進來……
又是那片沙漠,又是那片胡楊林,頭頂飛過一只青鳥,發出悲慘蒼白的鳴叫。
蒙鵑默默地將扶蘇緩緩放入墓穴。
「你們說快樂的時光總是走得最快,我在深夜里看你們趕路,你們飛奔著並說說笑笑,風很大,草很長,蟲子們的呢噥聲很響,月亮很圓,樹在地平線上靜默不動,我坐在路邊,看著快樂的日子飛快向前,你們視我不見。墳墓里的氣氛安全安心安靜安逸,所有最沉穩的語言不能表示清楚它的美好,死亡有什麼不好?一勞永逸。在墳墓里讓我們跟安寧相擁而眠。不要再分離。」
一滴血從玄鐵匕首上滑下,輕輕撞在封穴的青石板上。那滴血在青石上破碎,開出一朵美麗的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