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我繼續在蘇牧青的記憶中游走,越走越心痛,那里有我。我離開時不過15歲的少年,經歷的痛苦險些讓我窒息。
贏政十一年的夏天,他終于有了長子,並沒有太多的喜悅,甚至連名字也沒有給取。三個月後,趙高覺得再不去看望一下誕下王子的鄭良人有些說不過去,就提醒贏政,剛剛從秦山回來的贏政正是一陣寂寥,于是前往。
鄭良人?似乎是個連相貌都記不清的宮人。小小的宮殿,連牆頭都長著茂盛的草,贏政隨手拔起來輕嘆,「這是冷清草吧?」
趙高連忙使了眼色給其他僕人,回答說「大王,這不是冷清草,冷清草只有秦山上有,這個只是長得象而已。」
這時宮內傳來琴聲,還有歌聲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山有喬松,隰有游龍。不見子充,乃見狡童。」
那聲音很美,本是一曲歡快的曲調,卻帶著淡淡的憂傷,好似又把他帶回了秦山上的木屋。
他尋著歌聲走了進來,看到一雙素手撥弄著琴弦,一撥、一彈、一顫,他的心緒有些亂了,對一個人的思念是可以時時,也可以隨處。
他嘆氣了,嘆息聲引來一陣慌亂,一個陌生的女人跪在面前連稱臣妾有罪。何罪呢?因為那雙手還是那歌聲?贏政苦笑,那婦人偷喘了氣。
一陣孩子的啼哭聲隨即響起,贏政示意那婦人前去,婦人起身抱了小小的嬰兒在懷,「請大王給孩兒起個名字吧。」一絲幽怨的話語。
贏政看向那嬰兒,停止哭鬧的小小的臉卻帶著安詳,他象我嗎?他自問,又覺得可笑,自己又象誰呢?
「就叫扶蘇吧,堅強茂盛!」贏政說完,轉身離去。宮外牆頭上的草早已不見,贏政微微一愣,吩咐備馬,上秦山。
趙高心下不解,卻立即準備。
到了秦山,贏政站在籬笆外拔起一叢青草,「那個就是冷清草和這個一樣。」
「那個不一樣,這里的草細且長,大王。」趙高依舊低眉回答。
「你這麼說,也還真有些是。」贏政笑。
尋了聲音,我出來,見是他,有些驚訝,「不是才回去,怎麼又復返?」
「我剛才看了自己的兒子,那麼的小,卻很安詳,和你一樣。」
「要百天了吧,抱來我看看,象你吧,一定是個好看的嬰兒。」我輕笑,看他初為人父的喜悅,卻夾雜著些淒涼,我不該問那個孩子象誰,這是他不喜歡的話題。
他說好,下次。
「你喜歡孩子嗎?」他問
「當然,孩子是最純淨的,也是最可愛的。」我拿出一塊小小的紅布開始剪裁,他問做什麼?「肚兜,他穿上一定漂亮,你給他起了什麼名字?」
「扶蘇!」
「為什麼?」
「樹木枝葉茂盛,秦國強盛了許多,以後的疆域將更為廣闊,他配得上這個名字。」
我想也許他對這第一個兒子寄托著無限的期望︰亦希望他自己的血脈開枝散葉吧。低頭縫制那小小的肚兜,然後繡了幾片紫蘇。繡好交給贏政,「我的見面禮。」
他模著那小小的紫蘇葉,笑問︰「為何配上紫蘇?」
「平安、平和的希望,生在帝王家的孩子注定沒有平凡的生活,沒有自我決斷的權利,象你時時都有這麼多憂愁,所以,我希望他平安、平和的長
大。」
「他最起碼不會再倫為質子,貴為王子的他還會有什麼不幸的事情?」
「他永遠不能享受平常人家的天倫之樂!」我轉身進了屋。
他站在門外說︰「若是我心愛的女人,我甘願拋了這王位,共赴天涯。」
我不語,他亦無言。
他比以前來秦山的日子更勤了,每每都帶著扶蘇,我並不能拒絕。
扶蘇是個漂亮的孩子,而且聰明。他在我這里根本不需要哭鬧來告訴大人們他的想法,他和我相處得很好。他喜歡下雨的日子,細細的雨敲在芭蕉葉上的聲音讓他陶醉,而我是在很久以後才知道,那是鄭姬日日眼淚落地的聲音。
很快他就要周歲了,已經會走的他還並不穩健,卻總能遠遠地就向我跑來,而每每抱他在懷的時候,贏政都有怨氣,卻無處發泄。
時間象流水一樣就度過了5年,戰事不可避免的開始了,我隨楚鐘離去了前線,臨別的時候,到是扶蘇拉著我的手不舍,哭泣。
不過一年半的時間就攻下了韓、趙,而我回來的時候發現扶蘇變得憂郁,鄭姬死了,死時贏政不在身邊,只有那個小小的孩子一個人承受痛苦。
我隨他去了鄭姬的墓,渭河南岸一處相當荒涼的地方。在墓前,扶蘇默默飲泣,我攬了瘦弱的孩子在懷中,無法言語。他小小的年紀,卻有了恨意和怨言。
鄭姬最後的心願是見大王一面,原來早就稟告過嬴政,可他一拖再拖,好不容易說今天來,可早上商議軍機,任何人不得打擾,中午狩獵,下午微服出宮了,晚上再次去請,嬴政說︰「你先回去,寡人批完奏章便去華陽宮。」結果批完了就入寢了。扶蘇氣惱間,不過23歲的鄭姬就永遠地、遺憾地閉了眼。當時鄭姬的身份僅僅是良人,離葬在王陵的資格正好差一個等級,只好在這荒涼之處埋骨。
我回去冷了臉,問了贏政,他嘆息。
第二天,即追封鄭姬為妃,擇日遷葬王陵。
笑容又回到了扶蘇的臉上,孩子總是容易得到滿足。
這日,嬴政得閑,對扶蘇稱贊了幾句,李斯,趙高也連忙夸贊,于是太史淳于越覺得機會難得,「陛下,依照大秦古例,應該立太子了。太子乃國之根本,有太子可利于王權的穩定。」
「大膽,立太子必須由寡人乾綱獨斷,人臣不得干預。要立個規矩,以後有言立太子者,斬。」嬴政對呂不韋通過立太子而掌握實權的事一直耿耿于懷。
扶蘇是個敏感的孩子,他覺得父親並不喜愛自己。
我給了他更多的關懷和安慰,直到發生了荊柯刺秦的事件。
扶蘇看到贏政抱著昏迷的我哭泣,他驚愕,鄭姬死時,贏政怎麼都不肯前來,而我受傷後,贏政一直伴在左右,甚至割破手臂,把血喂給我。將要7歲的孩子開始有些明白,開始怨恨,開始疏遠。他借故學習,搬到了蒙恬將軍的府上,由淳于越教習文治,蒙將軍教習武工。
他的悲傷我當時並未察覺,也許是讓我心痛的事情還有很多吧。終于我也離開了,贏政也變了心性,15歲的他終于明白他的父親心里的痛和傷。
15歲的扶蘇已經是機智聰穎的少年,深得贏政的喜愛,但他卻有一副悲天憫人的慈悲心腸,讓贏政深感頭痛。常常在政見上與贏政背道而馳,他認為扶蘇性格太過軟弱,不加以鍛煉無法成才,于是下旨讓18歲的扶蘇協助大將軍蒙恬修築萬里長城,抵御北方的匈奴,希望籍此培養出一個剛毅果敢的扶蘇。
離開冰冷的咸陽正是扶蘇期許的,他喜歡更廣闊的天地,也希望踫到自己心愛的女人從此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