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婚禮歸來沒有幾天,就要過年了,現在叫春節,而且歷法已經按陽歷了,而不是我以前的計法了。不過過節的氣氛還是濃烈的,只是人們似乎只是疲于應付,少了享受的樂趣。充溢著濃郁的人情與詩意的春節習俗,也許真的這樣一去不復返了吧?
臘月二十四,剛過了小年,杜欣來電話說要回去非洲了,繼續課題的研究。「為什麼不回承德過了春節再走?你該和你的父母過個年的。」文正淡淡地說。
杜欣苦笑,說這里的一切都讓她想要逃離,非洲的草原才能讓她享受片刻的寧靜。
文正放下電話,無奈地笑笑,文鐘嘆了口氣︰「杜欣是個好女人,如果讓她做我大嫂,我還是能接受的。」
「你不去送她嗎?」我問。
「不能也不想,去送她,就會給她希望,希望的最後又是失望,甚至絕望,這樣不好。听過‘希望酷刑’嗎?一個人能為喜歡自己的人所做的最好的一件事情,莫過于自己也喜歡上對方;可是,如果所有的情況都不允許,那麼就連一絲絲的希望都不能給對方。因為今天你給她的小小的希望,明天可能會成為一種酷刑。」文正說著端起茶杯,裊裊的熱氣帶著潮濕的回憶。「也許,沒有希望的人生是悲哀的,可是,如果一生都生活在不可能的希望中,會是另一種淒慘,當然,也可能會是陶醉于虛幻,幸福地受著傷,本質還是戚戚……」
文鐘搖搖頭說出我認識他以來最有哲理的一句話︰「其實,希望真是對方給的嗎?很多人遇到這樣的情況的時候,不需要對方給自己希望,自己總是會找到各種各樣的希望。所以也並不是別人對自己殘酷,而是自己對自己殘酷。所謂的‘希望酷刑’,其實就是非要在自己的心上套上了一副枷鎖,只留了一條路通往那個人的心,這條路的盡頭,那個人的心門前,卻立著一個路牌——此路不通。」
他們理性的對話卻讓我的心生疼,希望?虛幻?酷刑?我為誰承受?誰又為我承受了酷刑呢?喝著淡淡的綠茶,卻感覺苦澀異常。
淡淡的憂傷蔓延在屋中,文鐘嘆了口氣︰「好了,今天是二十四,不是要貼福字嗎?我們去買些回來貼吧,把那些幽怨都擋在門外。」
我接口道︰「好,你去買,今天的陽光還不錯,我來洗床單和窗簾,把幽怨曬干。」
「今天還是掃房日呢,只有我來了,把幽怨都掃光。」文正也笑了。
我們3個年過而立的人笑得象個孩子,似乎那些幽怨真的沒了一樣。
我把家里所有的床單被罩窗簾一一放進洗衣機里,然後拿到陽台上去一件件地晾,這天陽光是如此的爽朗,帶著冬日里暖融融的氣息。不經意瞥了眼別人家的陽台,棉被衣服花花綠綠的一件件掛在線上,一件件松軟的布料吸收著冬日里充滿溫情的陽光。我用手指輕輕地撥開被單的皺褶,用夾子一件件地夾好,慢慢地做著這些,仿佛在撫模著什麼,也許是一些歲月里的皺褶,有一絲感動瞬時漫過。
轉眼看到文正細致地打掃著屋子的每個角落,嫣然對灰塵卻有很大的興趣,撲來撲去,文正並無不耐,只是揉揉嫣然的頭,繼續清掃。這個場景似乎觸動了我什麼,我的心又沒來由的抽痛了一下。
把嫣然叫了過來,抱著它,盤腿坐在飄窗的大窗台上享受冬日的陽光,也讓文正能繼續打掃。
過了一會兒,文鐘回來了,帶了幾張紅艷艷的福字。我喜歡這些最民間的,最俗氣的紅艷艷的福字。我們一起動手把福字貼在門上、窗上和玄關的鞋櫃上。在這樣的節日里,惟有這些最俗氣的字才最能表達這種氛圍。
突然想起當年在秦山的日子,在我的屋子前,我和贏政也曾貼過福字和窗花,因為他的笨拙,把剛熬好的糨糊弄了一身,還讓我大笑了好久。看看現在手中的雙面膠,再沒有那種樂趣了吧。搖頭,把那些潮濕的記憶搖開,對著福字許了心願,雖然知道未必能實現,卻還是很虔誠。
文鐘還從花市里買了鮮花,他一一給我講解,一束粉紅的百合,一束橘紅和橙黃的非洲菊,兩小盆小巧的水金錢,還有一大捧代表愛情的紅
玫瑰。
我指著那捧玫瑰︰「既然是代表愛情,為什麼拿裂緣花來點綴?」
「這些是滿天星呀!」文鐘說。
「我以前種了好多這樣的花,這個分明就是裂緣花呀。」
文鐘想了想,笑︰「也許當年是裂緣,現在卻是愛情滿天了。」
我笑︰「這樣最好,當初我也覺得它的名字太過淒涼。」
文正把百合花放在一個黑白圖紋的陶罐里,清新的百合和古樸的陶罐,然後放到瓖著落地玻璃的木門邊,一種古典而雅致的氛圍瞬間泛起。
我把幾枝非洲菊放在窗邊陽台的方型玻璃罐里,一束陽光斜斜地透過玻璃罐,灑落在非洲橘熱烈的花朵上,陽台上兩邊拉開的潔白的窗紗就象一個舞台,這些奔放的非洲菊在熱烈投入地表演著。
小巧翠綠的水金錢,種在棕色的象藤籃一樣的小方瓶里,文正把它們分別擱在兩個鋪著米色底淡藍色立體織花麻布的小藤幾上,它們象一個素雅恬靜的女子,安安靜靜。
文鐘把那一大捧玫瑰放在一個透明的蘭色玻璃瓶子里,放在餐桌上,熱烈的顏色,優雅地綻放著,帶著一種熱情的浪漫。
一切都準備就緒,節日的氣氛一下濃烈起來。春節!也是贏政的生日,那個早已淹沒在歷史中的特殊日子。
除夕的下午,又飄起了雪花,漫天飛舞的潔白的小花,讓人興奮又淒涼。文正和文鐘早已準備了大量吃的和必備品,帶上嫣然,我們一起去了山里。
文鐘選擇的地點是龍慶峽,可以看冰燈,賞焰火,當然我們選擇的是遠離人群聚集的一個山上的農家院,包了整個的,才敢讓嫣然下車,嫣然對這個環境竟然一點不陌生,美美地呼吸著純淨的空氣。這里的雪比城區更大更白,嫣然陷在其中,融為了一體,它愜意地打著滾。
把嫣然安頓好,我們一起去了龍慶峽的景區。遠遠地就看到順水庫大壩飛流直下的冰瀑,70米高的巨壩上垂下巨大冰瀑,下飾冰花、冰柱,形成一座飛流千尺晶瑩剔透的奇觀,讓我驚訝。一組組冰燈、彩燈,蘊含著人們豐富的智慧和創造力,加上聲、光、電的巧妙設計,更是錦上添花。
我們趕在燃放煙火前回到農家院,在山上觀看自是另有一番情趣。山上的夜是純黑的,什麼都看不見,只知道面對的是無盡的永恆,而且是深黑的,沒有光亮的,充斥著無可名狀的力量的,直到有一束焰火升起,轟的一聲色彩和溫度綻放開來,明亮的布滿了整個空間,接著,聲音的波動漸漸消失,而五色的亮點卻移動的越來越緩慢,趨近于凝固,周圍的光芒也漸漸向著這無數的兩點收縮,就像它們擁有巨大的引力,將周圍的激動的光彩都牢牢吸住,不容一絲逃月兌的希望,于是,短暫的自由漸漸消失,所有色彩都漸漸淡成鵝黃,最終越來越暗。
「喜歡焰火嗎?」我問
「喜歡!」文鐘說;「有時想讓自己成為那焰火,燃燒自身,給別人帶來華麗的一切。」
我驚異,那曾經是楚鐘離說過的話,難道每個心里有愛的人都希望自己就是焰火嗎?
「我也喜歡焰火,因為它象愛情般絢爛,光耀我寂寞的靈魂,在那一瞬的璀璨後,靜靜隱入夜空,帶著燃燒過的溫暖,永遠印在我心中……」文正望著那漸漸暗淡的天空說。
他們的話又一次讓我感到震撼和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