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東沙從假山背後款款走出,在氤氳霞蒸的人造泉前停步,白霧騰騰繚繞,襯著金紫發亮的睡袍,說不出的詭異,兩個光澄的鐵膽在他手上周而復始地旋轉,卻悄無聲息。
那雙碧藍的狼眼注視著我,橫亙面孔的刀疤在隱隱跳動!
我不由自主站起身來,緊握拳頭。
這情景,就像一把尖銳的利刃抵著我的喉嚨。
「听說你要殺我?」默東沙忽然笑了,燦爛地笑了,「歡迎歡迎。」
這是我見過的他最真實的笑容。
卻讓人不寒而栗。
「很多人都想殺你!」
「的確不少,高峻軒,龍翔雲,死酒鬼,還有你……」默東沙扳著手指數算,嘴角輕佻上揚,「連陸高遠都想要我的命,非常榮幸。只可惜我還活著,好像活得還不錯。」
他伸出另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搭在李曼的肩上撫模,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玻璃吳跟著你患了艾滋病,就棄之不顧?」
「廢人就該作廢,否則我干嘛要把他免費送給高峻軒。」默東沙冷笑。
「蘭心蕙的肚子也是你搞大的?」我咬咬牙又問。
「我睡過那麼多女人,偶爾發生幾次意外也不必奇怪,當然,這些都是結婚之前的事情,現在我很乖的,對不對,老婆?」他低下頭在李曼的額上親了一下。
李曼模模他的臉,笑笑,居然毫不生氣。
「為了一個傳說中的釀酒秘笈就要害人性命?如果真的如你想得那麼神奇,他自己早就發財致富,還會受你欺負?」
「哈哈,馬醫生,這你就有所不知,我對釀酒一點都沒興趣,只是這個秘方對我的毒品提煉可能會有幫助。」
「只是為了可能?」我怒視著他。
「當然,新品研發是一件浩大的工程,有時候投入得不到回報,還要倒貼錢,所以除了醫藥之外,我必須涉足房產,娛樂、制造業等方面的生意,成立集團公司就是為了平衡各部門,為賺錢這個共同目標努力。」
「做生意就非得殺人?」
「別忘了,是他先要來殺我的,要不是親愛的老婆舍身相救,我今天恐怕都沒有機會跟你講這些,馬醫生,做生意不容易啊,賺錢就更難了,別看我這個董事長很風光,到處亨通,那都是用金錢栽培出來的關系,一筆生意中至少有四成要送人,沒辦法,這就是現實,花花轎子人抬人,有錢大家賺才能持久,才能安全。」
「賺錢就非得殺人麼!」我再次質問。
「馬醫生,社會在進步,歷史在前進,在這過程中,死幾個人算什麼,你們醫學事業難道不就是拿病人做試驗的麼,SARS診療規範出台之前,你們也只能憑著經驗模索,難道就沒治死過人?更不用說一個藥物出了差錯,殺死的人可比我多多了,至少我為國家稅收做了巨大的貢獻,如果沒有我,像GDP這樣的指標會下跌好幾個百分點,官員們交不了差,上級領導就會怪罪,政績敗壞,許多人就要紛紛落馬,社會就會動蕩。」
「看來你還做了不少好事。」
「無論如何,我的命運和官方已經月兌離不了了,大家相互滲透,共同促進經濟發展,酒店里沒有小姐,客戶就不會入住,業務就做不起來;辦事不給回扣,合伙人就沒有積極性,事情就辦不成;所以論廉潔誰也不干淨,講骯髒誰也不清白,但就是我們這一幫人,繁榮了這一方水土,見證了這個時代,這已是不爭的事實,是非對錯,就各人各標準,眾口難調了。」
「謬論!那孫安娜和米白的學生難道就阻礙了你所謂的春秋大業,為何連這些普通人都不放過!」
>「孫安娜這塊頑石,戒毒所長是我花了重金拉攏的自己人,她卻很不給面子,每次我的兄弟進去都要被盤根問底,出來之後就連K粉都不踫了,壞了我的生意,當然要給她點教訓。」
「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讓她對每個月的那些日子恐慌。」
「也沒什麼,只不過送了她一個病人,然後在她的手上突然死去,她剛畢業,受不了這個打擊,于是我讓戒毒所長出面與家屬私了,每個月送些撫恤金了事,否則,殺人償命,她可吃不了也兜不走。」
「這個死人是不是你特意安排的?」
「讓人活下去才難,要一個人死卻很簡單。」默東沙淡淡地說,「听說你的同學米白老師在準備打官司告我,接手訴訟的,就是你的干妹妹江憶。」
「你誘拐少女,毒害青春,當然要控訴你!」
「毒害青春沒錯,但誘拐就冤枉我了,事實上,我一開出價格,那些學生就爭搶著簽合約了,嘿嘿,連賣處的都大有人在,全部自願,打起官司我不會輸。」他笑著說。
「你利用她們的無知!」
「無知?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要是有完善的法規,正常的家庭,合理的教育制度,會產生這樣的學生麼?垮掉的一代,不在我的酒吧里墮落,也會在其他地方沉淪,至少我會保證她們的工作安全。」
「你——」我氣得就快要吐出血來了!
「不可否認,你們都是好人,只可惜歷史往往不是好人創造的,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哪一個沒干過傷天害理的事情,殺人已經太普通了,必要時父母兄弟子女朋友統統可以處死!哈哈,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我竟然無法反駁!
「你們也不夠聰明。」默東沙又說,「至少沒有陸高遠聰明。」
「他為了一己之利助紂為虐,算不得聰明!」我憤憤而言。
「那你就錯了,陸高遠絕對不是你想得那麼簡單!」默東沙的眼楮中流露出一絲敬佩的神色,「他其實早就知道我是惡來家族的人,和他有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
「但他仍舊和你合作,甚至不惜違法助你,我看他根本就是利欲燻心,認賊作友!」
「不,這才是他的聰明之處,仇恨只能毀了彼此,但是合作卻可以相互繁榮,凡夫俗子只會圖血氣之勇爭一時意氣,唯有忍辱負重的大丈夫能成就大事業!」
「他的事業是什麼?」
默東沙竟然搖了搖頭。
「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金麟終非池中物,他的前途無量,不是你我所能看得到的。」
「他利用你,你豈非也在利用他。」
「曾經是的。」
「曾經?那麼現在呢?」
「我不能再等了,一旦他駕乘風雲之中,化作巨龍騰飛,我便再也牽制不了他。」
「你怕他報仇?」
「遠遠不止,他會將所有一切都拿走!這並不只是我的擔憂……」
他忽然說不下去了,眼瞳凝視著遠方。
虛無的遠方,他自己似乎也不甚明白。
「難道還有別人?」
「當年謀害陸家的豈止我們一家,如果你認為一個五歲的小孩不懂陰謀,你又錯了。」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什麼意思?」
默東沙卻神秘地笑笑,轉口說︰
「其實陸高遠對你一直都很不錯。」
「哼,我不知道。」
「你應該知道,就說這次,你給傅凡警官出主意,讓警方暗中保護死酒鬼的女兒,利用那張秘笈引出幕後真凶,我們始料未及,還真的被抓了兩個跟蹤的兄弟,好在我在局中有牢靠的內線,徹底封鎖了消息,還禁閉了傅警官,才填補了漏洞,避免把事情搞大。」
「托內線的福,李光頭也是你照顧他上西天的吧。」
「廢人,就應該自覺廢棄,否則只會產生副作用。」默東沙重復總結,「我說要給你點教訓,陸高遠就立刻護短,把你關在醫院里,保護得嚴嚴實實,你不會沒感覺吧。」
「他是對我不錯,可惜他已經變了,就因為你,把他逼成這樣!姓默的,除非今天你殺了我,否則我以後還是要來殺你的!」我大喊道。
「有種,夠男人,我很敬佩你,雖然腦子一根筋不打開竅。其實我對你也已經夠照顧了,借我老婆之手時時給你提醒,幫助你擺月兌困境,當然你不必感激,我這樣做純粹是出于個人目的,用你的話來說就是利用你。」
「為什麼是我?」
「只因為你實在太討人喜歡,從肝膽科老主任到陸高遠,從我的臥底王真到對手瑪麗,從高峻軒到張五哥……幾乎計劃中的每個人都樂意和你交往,就算連我老婆都對你有點意思,讓我著實吃了好幾回醋,每次她給你發短消息,我的脾氣就會變得很壞,就會忍不住要處理幾個人。」
「討厭。」李曼嬌嗔著,打了他一下手背,眼波流動,臉變得酡紅。
「通過我,你就可以實時監控他們?」我的臉卻是冰冷鐵青!
「不但如此,還能利用你幫我們做事,比如除去朱友直這個障礙,讓秦老爺子的醫藥公司曝光藥扣丑聞而破產。」
「我不相信你的鬼話!他們並不是同時認識我,你莫非見了鬼,能預料未來發生的事?」我冷笑。
「說得好,所以很早之前我們的組織就有意識培養你擔任這個角色,並引導你一步步走上軌道,我老婆的那些神秘短信就是其中的策略之一,馬醫生,我們注意你很久了。」
「有多久?」寒意連連,如芒刺在背!
「你肯定猜不到,也不會相信,所以我要給你看一個人。」
「誰?」
「你絕對想不到。」默東沙打了一個響指。
清脆的響指如同一個遙遠的暗號,很久很久,樓道口才傳來回應的雜亂腳步聲,伴隨木板「吱吱呀呀」,一張熟悉的面孔逐漸出現在我眼前。
竟然是他!
我四肢顫抖,身體變得冰涼,怒火卻在胸口炸裂,自眼眶噴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