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出橘樹林,陣陣咸濕的海風不斷撞擊著我們的臉龐,肆無忌憚,地勢開始陡峭,抬眼望,萬里長龍雄立在我們面前,猶如千軍萬馬列隊迎敵,前文說過,這就是海陸的第一道也是最堅固的防線︰防浪牆,登上當中的台階,拾級而上,大風愈烈,耳畔隱隱傳來金戈鐵馬廝殺叫囂的聲音。
「歡迎來到海的故鄉!」我跑上前去,轉過身來,大聲喊道,然後拉起可可的小手,逆風而上,登攀城牆。
豁然開朗!眼前波瀾壯闊,身後良田萬頃,皆因腳下雄關漫漫,固若金湯,雖非康莊大道,卻也一馬平川,東西兩望皆不見,蜿蜒連綿,不知其幾千里也,兩人信步城牆,從容自若。
「海,浪,亮亮,漲潮了!」可可理了理額前的頭發,胸口起伏,興奮地雙手揮舞。
強烈的海風掀起大片海浪由遠及近向岸邊靠攏,伴隨雄壯的交響樂,湛藍的海水像一塊塊碧玉撞擊在岩石上,頓時粉碎為玉屑,但更多的海水在月球引力的指引下爭做潮汐前赴後繼,風生水起,水助風勢,卷起千堆雪,搖晃了海平面,驚動了地平線,綻放了眾生相,海鷗在滑翔,海燕在呼嘯,野鴨在潮涌中穿梭捕食,零星的漁船上下顛簸,迎風鼓帆,你若有足夠好的眼力,還能看到泥涂沙灘上舉螯伺機的紅鉗蟹,調皮好動的跳跳魚,海草中依附的各式各樣的海螺,懶散的海膽和海星,隱藏在地底下的長腳蟶子噴水嬉戲,長得酷似章魚小丸子的望潮蠢蠢欲動,更不用說在岩石夾縫中生存的牡蠣,佛手,蚰蜒,虎頭魚,海鯽魚,石斑魚……
潮水和海浪,帶來了無限生機,也喚起了我兒時的回憶和可可的童心。
「我們和海浪競速怎麼樣?」小可可一點點都不示弱,撒腿就跑到了我的面前。
「好啊。」望著波濤洶涌,不禁激情澎湃,我笑著跟上,跑在了她的右側,擋住側風,打開破鑼嗓子放歌一曲。
歌名就叫做奔跑。
「速度七十邁,心情是自由自在,希望終點是愛琴海,全力奔跑夢在彼岸。
我們想漫游世界,看奇跡就在眼前,等待夕陽染紅了天,肩並著肩許下心願。
隨風奔跑自由是方向,追逐雷和閃電的力量,把浩瀚的海洋裝進我胸膛,即使再小的帆也能遠航。
隨風飛翔有夢作翅膀,敢愛敢做勇敢闖一闖,哪怕遇見再大的風險再大的浪,也會有默契的目光。」
海岸線沒有盡頭,痴情的海浪鍥而不舍追吻著大陸的身體直到精疲力竭,累死在愛人的懷抱中,含笑瞑目,更有萬千追隨者蜂擁而至,將誓言進行到底。
這就是大海的力量,大海給予的生命的力量,只要有腳,足下就有路,只要活著,生命就是不斷的追尋。
像夸父逐日,像女媧補天,像精衛填海,像愚公移山。
執著,神仙與凡夫共享,堅持,古今和中外相同。
防浪牆或許有盡頭,海風海浪會有停歇,但我們將繼續追尋下去,以共同的信念,以堅定的步伐,直至青天碧海,直至天涯海角,直至海枯石爛,直至滄海桑田。
「丫頭,知道為什麼防浪牆的寬度剛好是4英尺8.5英寸麼?」我氣促不忘科普教育。
她搖搖頭,笑眯眯地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索性連喘氣的功夫也不浪費。
她已習慣了我的把戲,熟悉了我的詭計,並且知道不必好奇自然會揭曉答案。
「這是英國的鐵路標準,而中國原先是英國的殖民地,許多現代化建築都是由英國人設計的,包括海防,工人可以利用造好的城牆,在上面運輸物品,那麼為什麼英國人用這個標準呢?」
「英帝國是當時的老大,號稱日不落,它說用什麼標準,自然沒問題,就像英語,算是一種文化的侵略。」可可不失時機地賦予我講下去的勇氣。
「不錯,它的出發點就是如此,當然今天我們只探討學術,不談政治,原來英國的鐵路是由建電車軌道的人設計的,而這個正是電車所用的標準,那麼電車的鐵軌標準又是從哪里來的呢?」
「應該還要往前面追溯。」
「是的,原來最先造電車的人以前是造馬車的,而他們是沿用馬車的輪寬標準。好了,那麼馬車為什麼要用這個一定的輪距標準呢?」
「俗話說南轅北轍,馬車是不是一定要在規定的路轍才能行駛?」
「有理,因為如果那時候的馬車用任何其他輪距的話,馬車的輪子很快會在英國的老路凹陷的路轍上撞壞的,為什麼?」
「是不是這些路上的轍跡的寬度就是4英尺8.5英寸?」可可想了想說。
「答對了。」
「但這些轍跡又是從何而來的呢?總有始作俑者吧。」
「答案是古羅馬人所定的,因為在歐洲,包括英國的長途老路都是由羅馬人為他們的軍隊所鋪設的,4英尺8.5英寸正是羅馬戰車的寬度。如果任何人用不同的輪寬在這些路上行車的話,他的輪子壽
命都不會長,自然難以和羅馬軍隊抗衡。那麼,羅馬人為什麼以4英尺8.5英寸為戰車的輪距寬度呢?原因很簡單,這是戰車的兩匹馬的寬度。」
「雖然我們並不滿意這個寬度,但是卻已經很難從這個慣性中抽身而出了。」可可略顯感嘆地說。
「等一下,故事到此還沒有完結,下次你在電視上看到美國的航天飛機梭立在發射台上的雄姿時,你留意看看在它的燃料箱的兩旁有兩個火箭推進器,這些推進器是由一家公司設在猶他州的工廠所提供的,如果可能的話,這家公司的工程師希望把這些推進器造得胖一點,這樣容量就可以大一些,但是他們不可以,為什麼?」
「難道馬魔咒還沒有終結?」
「正是,因為這些推進器造好之後是要用火車從工廠運送到發射點,路上要通過一些隧道,而這些隧道的寬度只是比火車軌寬了一點,然而我們不要忘記火車軌道的寬度是由馬的寬度所決定的。因此,我們可以斷言︰可能今天世界上最先進的運輸系統的設計,是兩千年前便由兩匹馬的寬度決定了,這就是路徑依賴,看起來有幾許悖謬與幽默,但卻是事實。」
可可忽然笑了。
「怎麼了?」我問。
「幸好我們的沒有比馬大,否則就無法並肩奔跑,有人非得要掉下去不可。」
「哈哈,放心,中國人最擅長搞本地特色,真要有大也沒問題,可以量身定做,山西大軍閥閻錫山就做過這個事情,把入晉的鐵路統統改了尺寸,妄想限制日本人的軍需物資輸入,從而可以阻止侵略的魔爪,誰知道還沒太平多少時間就被人抄了後路,自作聰明的本地鐵路反而成了友軍援助的阻礙,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閻大將軍被全軍覆沒,所以並非任何人都可以改轍易弦,順天者昌,逆天者亡,歷史規律是無法更改的。」
「亮亮,你怎麼會知道那麼多事情?」可可眨了眨眼楮說,「如果不當醫生,你也可以做一個優秀的導游了。」
「呵呵,因為你啊,跟你一起,激發了我的靈感,明銳了我的思維,許多看似毫無關聯的事情都可以連在一起變成故事,若不是愛情讓人變得聰明,我又如何堅持得了那一千零一個夜晚?」我望著她,柔聲地說,「停下來走走吧,時候不早了,前面有個出口。」
「回去了麼?我還沒有看夠海呢?故事也沒听夠。」可可嘟著小嘴,依依不舍。
「大海的故事和沙灘上的貝殼一樣多,以後我會帶你來把每一個都拾起來觀賞個遍,並在上面刻下名字,看見了麼,可可,海中央有個小島,那里是秦始皇的求仙使者徐福出發東海之前停留的地方,叫做白石山,那里堆滿了許多漂亮干淨的石頭,生長著各種美麗的植物,經常有來來往往的鳥兒歇腳,花香鳥語四季不斷,那里非常適合垂釣,游泳,日光浴,姑父曾想退休後和姑媽在此隱居,一葉扁舟,一間木屋,一份寧靜。」
「可是姑父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沒關系,他若不能實現這個夢想,還有我們呢。」
「我們?以後住在這里?」
「是啊,等頭發白了,牙齒掉了,我們就放下一切,兩個人躺在沙灘上曬太陽,任螃蟹爬過我們的胸膛,潮水淹沒了我們的腳趾頭……」
「好啊,好啊,我們快點變老吧。」可可跳躍著,眼中放出喜悅的光芒。
「呵呵……」我輕輕摟住她的身體,臉頰磨蹭著她烏黑的頭發,兩顆心,同一個目光,看到了海上仙山,山色清晰,宛如畫境,太陽從雲彩中將溫暖的光芒慷慨地揮灑于上,也毫不吝嗇地照耀著我們渺小的身軀。
風停,浪靜,潮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