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扭轉昨天被指控睡懶覺的罪名,今早我提前了半個時辰從火熱的被窩鑽出。
除了啟明星,沒有比我起得更早的。
當然起早不是我的目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我急診處理。
……
東方微白,我敲響可可房間的窗戶。
「誰?」迷糊的聲音還夾雜著美夢的香味。
「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我粗著喉嚨壓低嗓門。
「嗯?」丫頭顯然沒有入戲,跌跌撞撞磕磕踫踫,打開房門,頓時徹頭徹尾地清醒。
「你干嘛?穿成這樣?」她驚奇地看著我,「雷鋒叔叔!」
我朝她粲然一笑,露出潔白閃亮的牙齒,同時行了一個漂亮的軍禮。
「為人民服務。」
「肯定又是搞鬼,老實交代,今天有什麼活動?中山裝,棉氈帽,還有棉鞋,是從衣櫃箱底里翻出來的吧。」
「嘿嘿,你也有份。」我把一疊衣褲連同鞋襪捧到她面前,「請姑娘換裝,雷鋒叔叔決計不會害你,還有,繼續梳扎小辮子,務必保持群眾的樸素本色。」
綠軍裝,小布鞋,棉紗卡褲,再加一根方格圍巾。
可可笑了,笑著接過這一套已經「過時」了好幾十年的裝備。
「是不是還要把辮子梳得油光水亮,扎得干干淨淨,再用紅絲帶綁上兩只蝴蝶結?」
「不錯不錯,要的就是這種感覺。你那美麗的麻花辮,纏呀纏在我心間,叫我日夜的想念,那段天真的童年……」
「你呀,總有鬧不完的點子。」可可說著扭過身,輕輕關上房門。
我相信,那道門再次打開,走出的將是一位清新月兌俗的姑娘。
可可並沒有讓我久等,吱嘎一聲門開,她如約而至出現在我的面前。
亭亭玉立,落落大方,隱約的羞澀在眸子中流露,流過粉紅面頰,流到靈動的指尖,指尖纏繞著烏黑的發梢。
我驚呆了,這一切雖然完全在我的計劃之中,卻又有那麼一點意料之外。
「媽……」我忍不住輕輕呼喚。
可可驟然皺眉,「你說什麼?」
「媽呀,真是太美了,大妹子!」我趕緊改口。
「這下你滿意了吧,該把行程告訴我了。」
「且慢,還差一樣。」
「什麼東西?」
「交通工具,此去路途多艱難,少不了一匹坐騎。」
「咦,不會是牛吧,還是馬?」
「是它。」我指著角落中和柴禾一起堆放的一輛舊自行車。
灰塵已經擦淨,剎車已經調試,軸承已經添油——這才是我早起的真正緣由。
不錯,就是它,將要擔負起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重任。
自行車其實也沒有特別,只是這一輛不同,因為它的名字叫做永久,還有個絕版的超牢固三角檔。
永久、飛鴿和鳳凰,三十年前的地位相當于今天的大眾、馬自達和本田,屬于耐用高級生活用品,是著名的代步工具品牌。那時候流行「結婚三大件」——自行車、手表和縫紉機,或是「三轉一響」——自行車、手表、縫紉機和收音機,不論哪種排名,自行車都是當之無愧的NO.1。而且,有些女方家里還指定品牌——就要永久!當時普通工人的工資是三四十塊,一輛自行車賣一百三十塊,有輛新的永久自行車,是可以昂首挺胸大半年的。
于是記憶深處的經典畫面再次復活︰
——寂靜的鄉間小路,自行車上快樂的小伙,載著溫柔的姑娘,用力地踏蹬,車子在希望的田野上奔馳,歡笑此起彼伏,閃亮的汗水,飛揚的辮子,舞動的圍巾,伴著清脆的鈴聲,溫暖流淌……
「亮亮,鴨子!」可可興奮地歡呼。
「那是野鴨,頭頸暗綠,色帶光澤,頸下有一非常顯著的白色圈環,肋月復灰白,翼羽紫藍,尾羽向上卷曲如鉤狀,更難得的是胸腿肌肉豐富,肌縴維細,清香滑女敕,野香味濃,特別是沒有家鴨那樣令人不愉快的腥***味,跟霜前小蘿卜一起炖……」
「呸呸呸——亮亮小饞嘴。」小拳頭輕輕地在我背上敲打。
車子沖上石橋,倒影掠過河面,蘆葦叢中領頭的野鴨一聲警戒的短鳴,撲騰撲騰,一行野鴨就上青天了。
「給我一塊肥肉和一根繩子,就能將它們統統抓住。」我立起身子狂踩踏腳,叫囂著追逐。
「你以為你是閔希豪森男爵啊,哄哄皮皮還差不多,想來騙我就差遠了。」可可緊緊地抱住我,伏在背上笑著說。
吹牛大王的故事大家都知道,缺少漫畫和玩具的童年,是姑媽把精彩的故事引領我走向一個又一個神奇的世界。
話說吹牛大王閔西豪森男爵有一天發現了幾十只野鴨子,可惜槍膛只剩下一顆子彈。他想起口袋里還有一塊豬油
,就把它綁在一根長繩子上扔出去,第一只野鴨吃了,豬油從里滑了出去,又被第二只第三只吃了,就這樣他把所有的野鴨都串成了串,綁在了腰上。回家的路上,野鴨子明白了過來,帶著閔希豪生飛上了天。他看著到了自己房子的上空,就一只一只把野鴨子的頭折斷,于是通過自己的煙囪降落到了廚房里。
這當然只是童話故事,不能輕易模仿的故事,卻給我幼小的心靈插上了一對如同野鴨羽翼一樣美麗的翅膀,從此在思想的天空中翱翔,一發而不可收拾。
「亮亮,大水牛,還有牧童!」大獎不斷,驚呼連連。
牧童手里沒有笛子,卻有一根鞭子,鑒于現在還是滴水成冰的天氣,牧童也沒有穿著褲衩光著腳丫,翹著紅撲撲的臉蛋討人可愛。
事實上,牧童臉上的皺紋已經和大地的溝壑一樣多了——這是個老牧童,老得掉牙的牧童。
水牛倒是很大,青褐色的肚子簡直就像一個水缸,走起路來都能听到里面的 當聲,它卻還不住口,低頭猛吃,拴繩的樹干周圍一圈青草干草統統被它啃光,再下去就是草根樹皮了,它開始把脖子伸向更遠的地方。
接待它的是牧童的迎頭一鞭。
我感覺到可可的身體一震,簡直比牛兒的反應還大。
「這個牧童怎麼這麼凶?」她不服氣地質問。
「打是愛,罵是親,不但人與人如此,人和牛也是這樣的。」我說。
「胡說。」可可嘟起嘴巴,「人家要吃草,干嘛還要打它。」
「哎,你沒看到牛的肚子已經快要撐破了麼,這就像大人看到小孩海吃,怕引起積食消化不良,所以得及時阻止,你要知道牛是實心眼的,要不怎麼會被人們穿上鼻子乖乖地耕田。」
「就算這樣,也不用把繩子弄得這麼短,你看大水牛多可憐,繩子繃得緊緊,看得我都鼻子都有點疼。」
「這你就又有所不知了,別以為把繩子放長了牛就能安分,人心不足蛇吞象,水牛亦然,它又會把脖子伸向更遠的地方,還要繞著樹干亂走,等你把繩子放得足夠長了,它就可以給自己織網了,一旦絆倒,不是摔斷牛角,就是磕破門牙,那麼恭喜它,它的職業生涯到此結束,可以直接送上屠宰場,所以說***就像是一根繩子,釋放得太多就會束縛自我,適可而止,才能知足長樂。」我振振有詞地說。
「哇,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是個非常優秀的農民子弟啊。」我驕傲地說。
「還能寓莊于諧,時時不忘說教,就像百家講壇上的教授。」
「哈哈,見笑見笑,陶淵明和諸葛亮以前也是農民,我只不過做了他們曾經做過的事情罷了。」
「臭美,呵呵,亮亮,這里的水好清哦。」
「村民們每年冬天都要進行疏浚工程,具體如下,將水放干,一行人等用鐵絲做成的泥工刀把污泥一塊塊割下,或築壩,或燒磚,挖起腐爛的水草還可以作為肥料,等第二年春天,又是一派水清清,天綠綠的盎然生機。」
「這個你總沒有參加過了吧?」
「不多不多,只一次而已,小學時候為了體驗生活被班主任拉來做苦工,身為班長的我自然不能落後,身先士卒第一個跳進河里,結果……」
「結果怎麼了?」可可急切地問。
「結果我爸爸樂了,因為我踩中了一對正在度蜜月的螃蟹,中午回家就給他當了下酒菜。」
「哈哈,是不是很好吃?」
「那還用說,野生螃蟹,那個滋味,怎一個美字了得,肉是精的,膏是鮮的,細細咀嚼,還有絲絲甜味,連殼都能讓人吮咂老半天,現在市場上所謂的天價陽澄湖大閘蟹跟它比起來,實在不堪一嘗,更絕的是,野生螃蟹最好吃的地方並不在肉,也不是殼,你猜猜是哪里?」
「哪里?」
「是兩只螯鉗上的毛毛。」
「真的?」
「可惜現在吃的人多,螃蟹都來不及下崽,否則我肯定親手捉幾個給你嘗嘗。」我感嘆說。
「听你說也很有滋味啊,不過亮亮,肚子真的有點餓了。」
「那好,我們到前面下車,坐下來把剛才買來的早點吃掉。」
「為什麼要到前面,是不是又有故事了?」
「真聰明,那里,同樣發生過驚心動魄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