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IV(三四)
峰巒聳聚,鐘靈毓秀,茂竹連綿,青翠如玉,盈盈一水間,就是玉魂所在。
水映碧空青山,平滑似鏡,風到這里就停歇,極目處,九曲十八彎,不見彼岸。
竹葉茂密,爭相盛長,縱橫交錯,俯首眷顧于水上,垂下枝條如眉,輕輕點綴漣漪。
有魚喁喁,其樂融融,恍影乍起,驚哄而散,原來是離巢的鳥兒蹬足高飛,唬嚇水族,未待片刻,膽小的魚兒們又聚在一處小心吮咂竹葉。
郁郁蔥蔥中有一根特別的竹竿悄悄地伸入這一片靜區。
一根沒有枝葉的竹竿,卻在頂端多出一根透明的絲線。
絲線細長,垂直浸入水中,卻沒有埋沒。
因為絲線穿過七顆用大白鵝的羽翼修剪而成的浮子,然後在絲線的末端系上一個見血封喉的倒鉤。
不錯,這就是釣魚竿,當然倒鉤外面包裝的是香噴噴光亮亮的美食——蚯蚓——對于魚兒來說。
蚯蚓被當中拗斷,然後用鉤子完整的穿過體腔,留下一截尚有生命的殘肢在掙扎扭動,吸引水中的捕食者。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腥味,那是蚯蚓的尸體和體液散發出來的,令人作嘔,魚兒卻喜歡得非常。
相當于有些人對三文魚片和生蠔的喜愛。
人為財死,魚為食亡,而被殃及池魚之災的,是無辜的蚯蚓。
無風,無浪,水波不興,竹葉不動,魚線不動。
清氣蒸騰,污濁散澄,天地萬物的呼吸,似在這一刻停滯。
只有日光在慢慢偏移,折射的光線劃過竹葉,在水面上掠起耀目的浮光。
浮子不見了!
「嗖!」竹竿動了,竹梢彎曲如弓,魚線繃緊如弦!
浮子如箭射出水面,這一次,它不是空手而回。
——鉤子上的蚯蚓已經沒有了,換來的是一條活蹦亂跳的石斑魚。
「亮亮,魚上鉤了!」可可望著飛在天上的魚,興奮地一躍而起,仿佛手執魚竿的就是她自己。
「噓——」我笑著輕輕一抖魚竿,魚被魚線牽引,準確地落在我的手中。
這是一條雄性的彩石斑,黑的背脊,白的肚月復,兩脅是紅青相間的斑紋,它想逃走,卻掙月兌不了我的手掌,更無法吐出魚鉤,長著倒刺的魚鉤撕破了它漂亮的嘴巴,鮮血染紅了兩綹優雅的小胡子,它的喉嚨里發出痛苦的低號,像是哀求。
「好漂亮……好……可憐。」可可眉心微蹙,聲音頓時委頓。
我小心地卸下鉤子,把魚扔到水桶里,又在桶上面蓋了些青草。
「這樣就可以隔絕它向同伴發出警戒的信號。」我擦了擦手。
「亮亮,你的手上是什麼?白白的黏糊糊的東西。」可可奇怪地問。
「是它的生殖腺體分泌液,現在正是石斑魚的求偶期,雄石斑不但利用自己艷麗的外表吸引雌石斑,還會釋放這種液體將方圓數百米以內的異性引誘過來,其作用跟蚯蚓也差不多。你也來試試?」我把魚竿遞給可可。
「可以麼?我。」
「當然可以,我來給你裝好誘餌,不要揮,會鉤住樹葉的,要輕輕地遞出去,然後
放開,動作一定要輕柔,既然是垂釣,魚線就要垂直,竿梢要懸空,絕對不能踫到水面,魚兒膽小,連影子都能把它們嚇跑,所以你還要戴上這頂斗笠,然後坐下來靜靜地看著浮子,如果有魚在吃食,牽一發而動全身,它就會動態地反映出來。」
「這個斗笠好古老,是不是傳家之寶?」
「呵呵,孤舟簑笠翁,獨釣寒江雪,讓你感受一下詩中畫境,畫中詩意。」
「亮亮,釣魚之前不是要撒點魚食的麼?電視上這樣播放的。」
「是的,河釣和海釣經常用的方法,俗稱‘米塘’,可以用酒釀糯米焦炒,可以用麥麩糟糠,也可以用小魚小蝦腌制,但不能扔得太多,餐前水果吃得太多,正餐就沒有胃口了,對于那些經常有人在釣的水域那是必備的,這里的魚兒一年難得吃幾次蚯蚓,就像從來沒有用過抗生素的人,偶爾打幾枚青霉素效果奇好,所以根本不用撒米塘。」
「哦,原來如此……亮亮,浮子好像在動了。」可可一下子渾身緊張,立馬站起來,又怕嚇走了魚兒,想坐下,又怕來不及,于是保持了一個滑稽的馬步動作,兩條手臂僵直就跟魚竿一樣。
「不是好像,確實有魚在吃餌了。」我笑著說。
「可以……甩桿了?」
「它還在試探,咬得是鉤的外緣,不要動。」
「萬一被它吃光了蚯蚓怎麼辦?」
「它雖然狡猾,還不至于成精——」話音未了,浮子突然下沉。
「可以了麼?」可可的聲音都變了,眼楮睜大著一動也不動。
「慢——」浮子迅速沉下兩顆,又快速浮起!
「嘿嘿,且看它如何表演,可可,別急。」
「哦,可是浮子又下沉了。」
「沒關系,還會浮上來的。」
果然,浮子像彈奏鋼琴的手指有規律地上下跳動,幅度都在兩顆浮子之間,這樣一直持續了二十幾秒。
「亮亮,可以甩了麼,我忍不住了。」可可大氣不敢出,隨時準備著奮力一抽。
我搖搖頭,沒說話,聚精會神地看著浮子的動向。
日頭繼續升高,光線在水面再次折射入眼,剎那間波光粼粼奪人眼目。
浮子終于直線下沉!
可可條件反射般地跳起來,手臂一揮,卻被我生生抱住,用力穩住魚竿。
浮子以更快地速度浮起!
「起!」我握著可可的手輕輕一抖,魚竿朝反方向甩動。
「 當」,破水而出的赫然是一條巴掌大的白魚。
隨便我如何強調安靜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可可都安靜不下來,揮舞著魚竿歡叫不已,可憐的魚兒在空中足足飄蕩了一分鐘才在我的指引下安全著陸,差不多已經體位性暈厥了。
「哈哈,好玩吧。」我笑著蹲子,提起魚線,白魚精疲力竭地看著我們,口吐白沫。
「亮亮,真的是我釣上來的麼?這好像是條鯽魚,可是我又沒有看見過這麼白的鯽魚,就像穿著銀盔銀甲,閃閃發光。」
「你捏著它,感受一下它的戰栗,就知道這不是夢,確實是你親手釣上來的,這也確實是鯽魚,不過是變種的白鯽魚,專門用于水庫養殖,當年造好水庫,我姑父放下三千條白鯽魚苗用來清理水底雜草,防止堵塞,現在估計已經子孫滿堂了,這種魚比較聰明,會耍點小花招。」
「但是你怎麼知道是它在咬鉤呢?」
「生性多疑就是它的特征,它比石斑魚要小心,總是試探性地咬一下誘餌,如果沉不住氣拉線的話它就逃之夭夭再也不出現了,你不動,它的膽子就大了,不過只大那麼一點點,繼續多方位咬鉤試探,所以浮子會不斷地上下跳動,這個時候你也不能妄動,它放心了,就想咬住露在外面的蚯蚓想拖到更加安全的地方去慢慢享用,浮子就會飛速下沉,如果你這個時候拉線,蚯蚓斷裂,魚兒逃走,所以一定要等到最後時刻,待它消除所有疑心,放下戒備慢慢吞咽,這個時候它的心情是放松的,所以魚線是松弛的,浮子反彈,正是漁夫拉線的時機,這不,它上鉤了。」
「哎,魚兒啊魚兒,你雖然聰明,卻怎麼比得過我們亮亮呢。」可可嘆息,準備卸下白鯽嘴上的鉤子。
「我來吧,這個動作很危險,新手不宜,萬一魚兒一掙扎,上鉤的就是你了,我吃到過苦頭,感染性指頭炎很痛苦的,還有破傷風的危險。」我接過魚兒,小心地卸鉤,「握住魚兒的手要力度適中,太松,要滑走,太緊,魚兒不爽了就亂動,好了,你拿去放進水桶吧。」
「嗯。」可可雙手捧著鯽魚,歡喜地轉身。
「還想試試麼?猜猜下一條是什麼魚?」
「好的,馬上就來。」可可連手都沒洗,就接過魚竿,熟練地伸竿,「給你釣一條美人魚吧。」
「哈哈,剛好想起一個對聯︰美人釣美人魚,兩全其美……」下聯還沒吟出口,卻听見不遠處的皮皮大喊︰
「大魚!舅舅舅媽外公快來救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