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雲從龍,風從虎,那風凌空而起,迅疾而至,撞面洶涌,砭人肌膚,猶如一只張牙舞爪的猛虎仰頸一吼,腥風血雨,不怒自威,令岩石顫震,山河變色!
山河不會變色,變色的是人。
可可的小手忽然攥緊,連連倒退幾步。
我蹲了個馬步,穩住下盤,輕輕攬住可可的身體。
皮皮僵硬了表情,蜷縮在巨岩之下瑟瑟發抖,老爸表情嚴肅,彎下腰用自己的身體護住皮皮。
風忽然停住,在我們頭頂呼呼作響,就像猛虎進攻之前的伺機,用一雙銳利的眼楮在注視著這些生靈。
「嗖」的一聲,它又消失了,雲開霧散,日光直射,一切恢復平靜,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的媽呀,這是什麼山風?」皮皮趴在地上想爬起來,但兩腿發軟。
「這不是山風,而是陰風。」我警惕地說。
「陰風是陰天才刮的風麼?舅舅。」
「陰風是不管什麼時候刮起,都得要命的風。」
「要命的風?要誰的命?」他的眼楮劃過一絲驚恐。
「這就要看那個人的命硬不硬了,要是普通的人,被這種風刮倒,輕則失魂,重則送命,水滸里的武松同志就在景陽岡踫到過一次。」
「吊楮白額大虎,一撲一掀一剪!我知道我知道,舅舅給我講過。」皮皮的眼楮睜得滾滾圓,「剛才那股風是不是也是老虎招來的?」
「正……是。」我看著他,慢慢說出。
「呵呵,皮皮,別听你舅舅瞎說,他這個人最喜歡故弄玄虛。」可可松了口氣,掙月兌了我的手,走過去扶起皮皮。
「舅舅,是真的麼?」皮皮還不死心。
「是真的。」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可可怔住,皮皮愣住。
天地間忽然充滿了蕭瑟,肅殺!
「啊?叔叔?」
「啊?外公?」
可可和皮皮異口同聲地驚呼。
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時候開口的竟然是沉默許久的老爸。
除了我。
老爸緩緩抬頭,把目光投向皮皮身後那塊巨石……
九尺高,六尺見方,黝黑光滑,寸草不生,連青苔都沒有,和周圍的植被枝旺葉茂截然不同。
老爸從腰間的竹簍里拿出一把柴刀,向岩石旁邊的蕨茅藤枝揮去,雜草叢生,這里顯然很久沒有人跡了,但刀光閃爍,斷枝紛飛,依稀可以辨出有條小道,直通巨岩之頂。
老爸沒有帶我們上去,卻從這條小道上登上了旁邊另一塊平行突出的岩石。
岩石上有許多燒灼的痕跡,我們站在上面,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塊巨石的頂部平整如鏡。
鏡子中央有兩個碗口大小的凹陷,一前一後,像兩朵梅花明晰地嵌在上面。
帶刺的梅花,每個花瓣的邊緣都有個尖刺,盡管是嵌在岩石上,卻讓人看得心驚肉跳,仿佛那根刺就是戳在我們的胸口。
鮮血梅花。
「虎爪!」皮皮失聲,臉色又變了。
老爸點點頭,面沉如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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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真的有老虎?這麼大?」可可驚詫地問我。
「我踫到過,就在這里,那一年,我十七歲。」老爸深吸了口氣,目色凝重。
「原來外公就是武松,好棒哦。」皮皮拍手歡呼,一點都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外公不是武松,外公沒有武松的本事,也喝不了那麼多酒,傻孩子。」老爸模了模皮皮的後腦勺,忍不住咧嘴。
「那外公和老虎是好朋友麼?」
「外公小時候連狗都沒有養過,怎麼會和老虎成為好朋友?」
「那只老虎是和尚麼?」
「哈哈,老虎不吃肉牙齒就會掉光,事實上,那只老虎一點都不比武松踫到的那只善良。」
「那是只東北虎華南虎還是印度虎?」看來《百萬個為什麼》又在他的腦子里起作用了。
「是一只黑虎,除了牙齒,渾身上下都是黑的,毛發閃閃發亮,就是傳說中的山貓。」
「山貓?傳說?」
「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麼?」老爸看著皮皮還有可可。
「仙人壇。」他們當然不知道,所以老爸很快就把答案公布。
仙人壇上仙人游,仙人游去壇自留;危崖飛花今猶在,難覓昔日凡人求。
每個國家都有各種各樣的傳說和圖騰,但沒有一個國家像中國那麼多,道理很簡單,中國地大物博,每一片土地,每一個湖泊,每一座山頭,甚至是每一棵古樹,每一塊磚瓦里都蘊藏了傳奇。
這里是江南,是海濱,是魚米之鄉,這樣的故事和傳說簡直比魚子和蝦米還要多。
這一次也不例外,只是有點特別,因為有個當事人。
死里逃生的當事人。
現在就由當事人自己口述︰
「財神菩薩趙公明掌握天下財富,負責它們的流通,為了使天下太平,經濟和諧發展,他老人家整日奔波于全國各地,調整市場,分配人力,穩定股市,管理進出口貿易,雖說是天字第一號的財政部部長,摳門的玉皇大帝也沒有給他配備一輛專用轎車和貼身秘書,平時寫個通知都要自己動手,敲個公章還得打的,說實話這個神仙也是夠窩囊的,幸好他考公務員時還拉了位仁兄一起下海,就是黑虎,後來成了他的坐騎,上天入地,披星戴月,風餐露宿,疲于奔命,黑虎雖然是神獸,勇猛異常,力大無窮,也經不起財神他老人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24小時工作制折騰,連規定的年休假也享受不了,更不用說雙休日病假婚嫁產假(也不知道它有沒有這個需要),常言道狗急了跳牆,女乃牛擠多了女乃還要變成瘋牛,更何況是神獸黑虎,終于它扛不住了,提出辭職報告,任由趙公明利誘威逼色相勾引都起不了作用,直到財神爺使出了最後一招︰如果黑虎不配合工作,財神爺也放任天下財富混亂,到時候兩極分化,有錢人越來越有錢,閑著也是閑著,就來玩抓老虎剝虎皮抽虎鞭,虎骨還可以煎熬成傷膏,或者動用基因工程,讓老虎和癩皮狗去配種,生出虎身狗面像……」
「哈哈……」皮皮大笑,可可莞爾,我倒是真正驚詫了,老爸不簡單啊,狠狠地幽默了一把,以前可沒看出他還有這個天分。
「後來大家各讓一步,財神爺繼續當他的財務部長兼野生動物保護委員會會長,黑虎呢,允許它找幾十個替身,分布在全國各地驛站,輪流上崗,只要在工作期間隨叫隨到,保證財神爺不影響公事,其余的時間游山玩水結婚生子都無所謂,所以這里就有了一個仙人壇和一只黑虎,這黑虎縱身一躍有三十里,前面的李家村山頭有同樣的兩個虎爪,都是它留下的,以前的村民為了祭拜它的神威,經常在附近的石頭上擺些三牲燒香求拜,造了水庫破四舊之後就很少有人來,畢竟大部分人都認識到改革開放是生產力和領導的英明政策決定的,財神爺和黑虎也就退居二線,被人們遺忘了。」
「我知道了,外公,黑虎是神仙老虎,所以它不能吃你的,是不?」皮皮問。
「我想是它吃飽了,對我這幾兩瘦肉沒啥興趣,那時我砍完柴在這里歇息,也是像剛才那樣一陣風,接著從岩石背後走出一只黑虎,半眯著眼,走過我的面前,停頓了片刻,就慢慢地離開了,我嚇得坐在地上都站不住。」
「那今天它會來麼?」皮皮竟然有點期盼。
「不會了,這里造了水庫,連野豬都被趕走,黑虎待在這里還不活活餓死。」我看著大壩上的「大治河山」,仿佛看到一個人站在這里指引千萬民眾,眾志成城,移山填海,成就不朽的千秋事業。
斯人已去,功績仍在,神仙已去,神話仍在。
因為人還在。
有人的地方就有奇跡。
奇跡就在前方,只要再越過一道山嶺,就到了本次跋涉的目的地——馬南水庫,就可以開始今天第一項活動︰碧潭寒釣。
「舅舅,黑虎可以收養麼?」皮皮趴在我肩上,還沒有從故事中走出來。
「動物園可以,我養不起。」
「黑虎真的是飽了才不吃外公的麼?」
「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外公姓馬,馬在十二生肖中有個別稱叫做‘虎妻’,本是一家人,所以黑虎不會傷害外公。」
「哦,再給我講講財神爺和黑虎好麼,舅舅?」
「沒問題,封神演義里多的是。」
「封神演義也是一本故事書麼?」
「嗯,里面還有個騎老虎的黃天化,騎金錢豹的申公豹,還有踏風火輪的哪吒,長翅膀的雷震子和騎著麒麟長三只眼楮的聞太師。」
「真酷,舅舅你快點帶我去看看。」
「哈哈,好說好說,把你的壓歲錢分我一半即可。」
「撲哧」,發笑的是可可,「瞧瞧,哪里有像你這樣無恥的舅舅。重不重,要不讓皮皮下來自己走吧。」
「不用,小時候爸爸就是這樣背著我上山釣魚的,現在他老了,這個任務就應該由我來承擔。」
老爸微弓著背,揮舞著粗壯的手臂,用柴刀在前面肅清山道,日光下高大的身軀,似乎一直都沒有改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