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得很輕,連台上的人也要豎起耳朵才能听清。
屠行健卻如遭雷擊,身軀微震,臉刷的綠了,隔著口罩都能看到透出的森森青氣。
那種表情,就好像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吐了一口膿痰在臉上。
全部撤下去的意思就是什麼都不用。
這是手術中易莊諧說的第一句話。
他不是命令屠行健,而是表明一個態度。
一個手術習慣的態度。
我不需要,謝謝,請悉數收回,免得影響我的操作。
這句話的語氣很平淡,甚至有些謙恭,但語意堅決,態度明顯,就算聾子都能听得出平淡謙恭之後隱藏的還是那四個字。
不可抗拒!
超聲刀,LigaSure和Endo-GIA,隆重登場,黯然退場。
「慢!」同樣輕微的聲音,同樣堅決的語氣,附加一雙強硬大力的手。
雙手緊緊抓住超聲刀柄,雙眼緊緊盯著易莊諧。
「老易,你不能這樣做。」屠行健的喉底發出嘶啞的低號,像是命令,更像哀求。
汗珠浸沒眼眶,他不停眨著眼瞼,眼楮已經開始發紅,凌亂的眼神中竟然流露出恐懼。
他的身體抖動得更厲害了,盡管他在努力克制,他手中的超聲刀柄卻如風中樹葉,搖顫不定。
「我可以這樣做,請放手。」易莊諧望著這位老同事,淡淡地說。
淡而堅定。
屠行健閉上了嘴巴,雙手握得更緊。
「放手吧,老屠。」易莊諧嘆了口氣。
屠行健搖搖頭,淒然一笑,眼神卻驟然變得堅定。
變得和易莊諧一樣堅定。
我隱隱感到有事要發生,不安地勸阻︰
「屠老師,易老師是主刀,你就听他一回吧,很多人都在看直播呢。」
可是屠行健吃了秤砣鐵了心,就是不松手,兩只眼楮注視著老易,等著他同意。
易莊諧沒有同意,也沒有不同意,他的眼神又歸復空洞,像一個化外的老僧,站在手術台前,入定。
一秒,十秒,一分,十分……時間像流水悄悄流走……
「看得出現在是中場休息時間,各位觀眾,手術是十分費神耗力的過程,國外有人搞過研究,當腦力活動增強,身體需要的能量就會超過平常數倍。這是個體現高水平的手術,同樣考驗的是我們醫生的精氣神力,隨機應變,當機立斷,從容不迫,臨危不懼這些外科基本素質不是光看書本就可以鍛煉出來的,易主任和屠主任是在休息麼?不,他們的身體或許稍稍懈緩,但他們的神志絕不會停滯半拍,我敢保證他們的思想早已遠遠超越我們,到達遙遠的境地,到底是什麼境地呢,恕我才疏學淺,功力不及,只能望洋興嘆,嘆為觀止,ok,既然是中場休息,我們就插播幾條廣告,而在電視機之前的你呢,也剛好湊個空上趟廁所,因為下面的節目將會更加精彩,到時候看得你大小便失禁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趙沖圓場,畫面切換,一個非常及時的舉措。
同時也證明了趙沖的小眼楮洞察力相當不錯。
因為現場已經充滿了火藥味,一觸即發,讓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到焦躁不安。
易莊諧貌似平靜,屠行健雙目噴火,我心急如焚,但最著急的人還不是我們。
「易莊諧,屠行健,你們兩個到底在搞什麼!想等到病人呼吸心跳驟停還是彌漫性出血?我們麻醉保得了一時,可保不準每時,高危患者的高危手術不允許你們在術中爭論,術前全院討論你們都干嘛去了!少給我裝腔作勢,再不做我可要催醒了,這個病人,只能耐受這麼點時間!」
說話的是甄耀明,畫面一切換,他就霍的站起來,聲色俱厲,絕不留半點情面。
說得沒錯,憑良心講,這種關鍵時刻各執己見,是不明之舉,就算罵得狗血噴頭也不為過。
因為病人是無辜的,而且病人是有生命的!
「你問他!」屠行健氣急敗壞地跺腳。
「你問他。」易莊諧神情自若地回答。
「不就是一個要用器械,一個不用,都是為了治療,請兩位大醫生各自讓一下步,好不好?算是我求你們了。」甄耀明焦急地攤開兩手。
「不行!。」答案還是一樣的。
甄耀明仰天一嘆,癱倒在凳子上,絕望地看著牆上的掛鐘說︰
「半小時,是你們的極限,過了這個極限,我不會再跟你們商量。」
半小時,三十分鐘,也就是四分之一個時辰,兩柱香的時間。
脾髒還在肚子里,手術的進程卻停止在如何切除的爭論上。
五分鐘之後,就算神仙下凡,也不能按時完成手術。
神仙當然不會下凡臨步手術室。
臨步的是一個連神仙見了也要頭痛的人。
「哦喲,我說老屠啊,你都快要是主任醫師的人了,怎麼連最基本的手術室行為規則都不知道,你的腰帶怎麼系的?都松散到前面去了,你的手已經被污染,幸好我及時發現,否則污染了手術台可不是鬧著玩的,快點下來換件衣服,重新戴手套。」
一個甜如蜜滑如油酥軟如杏仁茶的聲音,一雙多姿多水顧盼生情玉壺光轉的眼楮,一個豐韻溫軟婀娜流曲熱情洋溢的身體,如同美麗的幽靈悄悄地溜了進來,誰都沒有發現。
一朵花。
手術一朵花,人人都靠她,她是這里的女主人,每個外科醫生都是她的客人,入鄉隨俗,客隨主便,她完全有責任指出他們的不對之處。
她死死地拉著屠行健的背帶往後撤,兩只勾魂的眼楮卻牢牢粘著易莊諧,看得易莊諧慢慢低下了頭。
她在笑,得意地笑,我仿佛看到口罩之下她嘴角的那顆痣在微微上揚。
于是我也笑了,開心又放心地笑了。
只要她在,什麼事情都能發生,什麼事情也能解決。
「干什麼!快放手!我哪里有污染?」屠行健惱怒地回頭掙扎,用力反抗,死命不肯下台。
「哪里有污染,你看,這里這里,還有這里……」一朵花一邊說,一邊伸出雙手在他前胸後背一百多個地方指點了個遍。
——用手指點在他的衣服上。
這樣,就真的被污染了。
「你——陰我!」屠行健指著一朵花的鼻子,悲憤地幾乎要哭出來了。
「你哪只眼楮看見我陰你了?這里有人看見了麼?哼——」一朵花叉腰挺胸,橫著脖子,混不理睬。
當然沒有。
大家都很听話,都像易莊諧一樣乖乖地低下頭去。
連甄耀明都假裝調配藥物背過身去。
所以屠行健只好含恨而退。
「我馬上就會回來!」他瞪了一眼掛鐘,快速閃人。
在你回來之前我們就搞定了,屠老師。
我相信。
「大木頭,我的表現很不錯吧?」一朵花交叉著雙手,蹦跳到易莊諧的身旁,撒嬌著說。
「誰讓你來的?」易莊諧一邊整理新式武器下台,一邊無奈地說。
「你個沒良心的,大年三十開大刀也不告訴我,沒有我誰給你穿合適的衣服,誰給你用順手的器械,誰給你稱心如意地使喚,誰給你擦汗撓癢癢呢……」
現在輪到易莊諧的腦袋滴汗了。
大滴大滴的汗。
「你今天不是休息麼?就不麻煩你了。」他低著頭說。
「為了你我願意整日整夜地加班,你忘了以前我們在病房不是經常搭班的麼,老實告訴你,那都是我特意跟別人換的班。」說到過去,一朵花的臉上滿是幸福。
「難怪……我還納悶怎麼會這麼巧呢,可是……今天是大年三十啊,你不陪家人跑來這里干什麼?讓人看見了多不好。」
「真是笨死了,我對你有情有義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偏要粘著你,別人欺負你我就欺負別人,別人不欺負你我就欺負你,怎麼了,才不管你喜不喜歡,我還真卯上了!」一朵花越說越有理,身體也越貼越近。
五分鐘馬上就要過去,而且我敢保證不會再有比一朵花更厲害的人物出現了。
正事要緊!十萬火急!甄耀明,不是個擅長開玩笑的人。
「護士長,你是不是看了電視才知道的?」我立即打岔。
「才沒呢,大清早看什麼電視,我有內部線人,及時向我匯報,跟你說說也沒關系,反正你也認識。」
「線人?我認識?哪個?」我納悶。
&n
bsp;一朵花轉過頭,做了個努嘴的表情,把我的視線引到一旁。
角落里還站著一個人,一個和一朵花一起進來的人。
錢涌!這個人竟然是錢涌。
「馬老師,你說過要我來看易老師表演的,現在我來了。」他笑著跟我打招呼。
現在我終于想起了那個被我忘記忽略但一直想不起的人原來就是錢涌。
不早不晚地出現,恰到好處地介入,深藏不露地表示,錢涌,你究竟是何方神聖?和一朵花又有什麼關系?
「小馬,站好位置。」易莊諧猛的抬頭,往我手里塞進一把鉗子,把我推到屠行健的位置。
深沉的聲音掐斷了我的疑問。
鉤王升級,雖然另一只手還得掌鏡。
從二助到一助,無疑需要離主刀的思維和步伐更近一些,提前破譯他的想法。
「易老師,您有什麼特殊吩咐的?」我輕輕地詢問。
既然已經分離出了血管,總要想辦法結扎它們,切斷它們,否則就無法安全地摘除整個脾髒。
不用超聲刀,LigaSure和Endo-GIA,那總得用點特別的物件代替它們吧。
易莊諧點點頭,示意洗手護士,只提出了一個吩咐。
一個不但不特殊,而且相當普通的吩咐。
普通到我們幾乎已經忘卻。
絲線,他只要求一根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