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沖並沒有在說笑，只是說得還不夠深入。
介入醫生丟掉的絕不僅僅是幾根頭發。
口腔潰瘍，指甲白斑，晶狀體渾濁，白細胞下降，染色體異常，甚至是惡性腫瘤，無時無刻不在威脅著他們的健康和生命。
雖然他們的胸口會掛上X射線計量儀，估算累計吃了多少射線，但實際是病人來了絕不能見死不救，唯有明知故犯，迎難而上。
除了每個月多出50元的補貼和一年有15天的休假外，這些晝夜冒著生命危險與死神較量的白衣戰士沒有更多的優待，而休假也都是徒有虛名。
一個介入之王，需要多少射線造就？
不可否認其中有暴利因素的可能，因為自古以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介入科所用的材料像導絲，導管，支架都是輕若鴻毛卻貴逾黃金，其中的潛規則可想而知。
但生命價更高，這筆明賬屠行健不會不算。
而且若論錢，他現在賺得的錢早已足夠他花上一輩子，高額的回扣，在日漸完善的制度下，也不是永遠的事。
但他還在繼續，在慢性自殺中堅持下去。
為名也好，為利也罷，心甘也好，威逼也罷，能夠在這堅持中救人于惡疾病痛之中，便值得尊敬。
並非閑話。
超聲刀在屠行健手上，刀片已經安裝，扭力擺手卡緊。
10mmL規格刀頭，有平面、鈍面及銳面3種功能，以適合不同情況組織切割，測試完畢，只要伸進月復腔，將那些血管夾斷即可完成同時止血的功能。
速度可以提高一倍。
時間，就是生命。
我仿佛看到了灰飛煙滅中脾髒被孤立的場面。
但是易莊諧沒有用。
超聲刀遞到他面前，他連看也沒看，事實上，在屠行健調試連接的時候，他開始了對脾門的分離。
有血管進出之處，謂之門，脾門，是整個脾髒最主要的血管通路。
也是人體中最重要的大血管之一。
脾動脈和靜脈在這里會合，合稱脾蒂。
有時候隔著肚皮也能听到脾動脈的血流聲音，流量之大可想而知。
分離這樣的大血管，就像拆彈。
只要有一點點的失誤，高壓的血管就會如噴泉般爆發，污染鏡頭，模糊視線，整個局面將不可收拾，更嚴重的是，頃刻之間，患者就會因為失血過多而休克死亡。
易莊諧在挑撥它。
用兩把明晃晃的鉗子。
屠行健的汗又滴下來了。
「觀眾們，常言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非常形象地說明了我們做事情務必要徹底，否則留下禍根，後患無窮，這句話在醫學上也一樣適用，病去如抽絲，絲盡病方盡，易主任現在就在抽絲，從血管上剝抽，用兩把堅銳的鉗子，看見了麼，脾髒的內側面中心有個把柄，它連著旁邊的胰腺，連向人體中最粗壯的大血管︰月復主動脈和下腔靜脈，不錯，這把柄不是一般的把柄，而是有血管組成的把柄，動脈流速可以達到100~200cm/s，如果你把手指放在上面，就可以感受到血液呼嘯而過的快感，ohyeah，出起血來，可是要命的，請計算，假如一個60kg的人，有4000ml的血容量，如果脾動脈破裂，那麼多少時間就可以達到90/60mmHg的休克血壓呢，這是第三道有獎問答，也是本次活動的特獎題目！」
「先別忙著計算，精彩不容錯過，外科醫生是刀鋒上的舞者，每個步驟無不體現著驚心動魄的極致美，這根危險非凡的血管，易主任卻視它為尋常，拿著銳器仔細地分離，如同微雕，剝開血管鞘，打開筋膜，順著若有若無的間隙慢慢伸入，一次，兩次，三次，真的給他撐開了！原來那是動靜脈並行的間隙，動脈桀驁不馴，靜脈脆弱菲薄，他竟然能順著性子將它們教得服服帖帖，不但如此，他還將胰腺的尾部也分離出來了，這胰腺就像豆腐渣，一夾就破，可易主任還是有辦法讓它完好無損，語到極處是平常，刀開到頂點也是平淡，別看易主任好像並沒有什麼神奇的招數，只是拿器械隨便撥弄了幾下，這隨便撥弄四字學問可大了，其中包含了對每個組織不同器官所有部位的性質，質地，邊界，大小，血管走向了如指掌，包括正常生理和異常病理的改變，還要對手中器械的性能，硬度，傳感熟悉于心，簡而言之是一個度的把握，好家伙，就像當年聚賢莊上喬峰使出的一招太祖長拳，最普通的拳法，連砍柴的老百姓也能來幾下，但在喬幫主的手下卻有穿雲裂石的威力，同理可得，真是好刀知時節，當機乃發生；隨形潛入意，潤體細無聲！」
這回趙沖自己率先鼓起掌來，奇怪，我不覺得有任何做作之感，且深以為然。
到是對趙沖有這番深刻見解略表驚訝。
這活寶肚里還是有點貨的，而且還不少，知道在什麼場合該說什麼話，被他這麼一說，再平常的手術都變得活色生香了。
更何況易老師這個手術本來就精彩！
如果說剛才是大刀闊斧的豁達，那麼現在就是淺品細酌的精致了，薄冰之上，閑庭信步，危崖之邊，從容漫足，一招一式，恰到好處，分崩離析，毫厘不爽，這已經不是破壞性的手術分離，更像是塵歸塵土歸土的原型復位，將事物的本相有條不紊地展示呈現，不帶一點勉強，不留一絲毀傷。
但完美的分離並不是目的，切除，才是目的。
那麼現在的問題就是︰如何切除？
超聲刀雖然鋒利又省力，卻有個致命的弱點︰只能閉合3mm以下的血管。
也就是說對于韌帶的小血管可以用它離斷，對于脾動脈這樣的大血管它是不管用的。
而且根據剛才的架勢，易莊諧根本就不打算使用！
他究竟想要用什麼方法來結扎和分離那些令人心慌的高危血管？
「大凡大人物做事情都是變幻莫測，出人意料，我們的易主任顯然是想把這一點進行到底了，到現在為止，他沒有開口說一句話，他所做的一切也只好由我們妄自猜測了，幸好他沒有跟我們開玩笑的意思，所以我們不必猜很久，很快，我就知道為什麼他不用超聲刀的理由了，因為除了超聲刀，人民醫院手術室竟然還有更加高級的秘密武器︰LigaSure和Endo-GIA，你是不是覺得我腦子燒壞開始說胡話，連國語也不會講了？別急，在屠主任的默示下，巡回護士已經將這兩樣法寶請出來了，讓我為你們略作解釋︰LigaSure，血管閉合系統，是應用實時反饋技術和智能主機技術，輸出高頻電能結合血管鉗口壓力，使人體組織的膠原蛋白和縴維蛋白熔解變性，血管壁熔合形成一透明帶，產生永久性管腔閉合，可閉合直徑7mm以內的任何動、靜脈。Endo-GIA，乃是內視鏡胃腸縫合器，由于月復腔鏡手術無法將外科醫師的手搭大器械進入月復腔內操作，因此必須有特殊發展的工具。Endo-GIA特性為擊發後共有6排的B型微小鈦金屬縫合釘成形，中間有刀片切過並分為左右各3排釘，如此可將欲切割或封合的管道或組織直接打斷並封住。Endo-GIA的出現讓各種復雜性的月復腔鏡手術變成可行的，也使復雜的過程簡化了，因此病人安全更有保障，Endo-GIA可以在內視鏡下完成組織及血管的關閉、切開甚至完成吻合技術。綜上所述，這兩樣法寶都是為了切除大小血管量身定做的，這下真的可以高枕無憂了！」
確實是切割吻合止血的利器，外科醫生的最愛，既省力又安全，而且那種當機立斷的感覺棒極了。
但它們還是免不了有缺點︰太貴。
嚓一下，最起碼一千塊。
脾髒周圍那麼多血管，沒有十幾下是搞不掂的。
而脾門部的血管處理，恐怕非得三件套輪番上陣才能保險。
所以說快感是需要付出昂貴代價的。
LigaSure和Endo-GIA，加上先前的超聲刀橫亙在易莊諧的面前，任他選擇。
全新全亮，第一次登場。
千萬個鏡頭對準這歷史性的一刻︰當絕世高手遭遇絕世利器。
標志著一個時代的到來。
強弓勁弩，人才輩出，人民醫院臥虎藏龍，小試牛刀。
這大概就是陸高遠的本意吧。
所以他讓趙沖將每個選手的簡歷特長都演說一遍，哪怕是像我這樣的無名之輩。
他要讓全社會領略人民醫院冰山一角的實力。
——除了肝移植，腔鏡微創事業也要崛起了。
——我們不但擁有世界先進的器械，更有一批出類拔萃的中堅力量。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笑傲杏林，誰與爭鋒！
易莊諧必定成功，他押的是這一寶！
不惜動用重金邀請媒體力量宣傳，搞出個現場直播的噱頭，同時把人民醫院的各項裝備公布于世，吸引眼球，一本萬利。
他需要易莊諧的演示，月復腔鏡切脾不是很高難的手術，但剛好可以炫耀一下熟練的技術，超流的水準，先進的器械，精良的裝備。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易莊諧，已經沒有了選擇。
易莊諧確實沒有選擇，他揮了揮手。
「把這些東西全部撤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