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馬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最神奇的動物,它總是那麼突然地闖入我們的視線,出現在令人防不勝防的意料之外,卻往往可以反敗為勝,顛倒乾坤,可以打破定局,扭轉時運。
寶貝趙沖完美客串了這一角色,盡管是史上最肥的黑馬,也無法抹殺其驚心動魄的迷人魅力。
所以王必春倒下了,一敗涂地,毫無還手之力。
他太自信了,加上有強大後援團支持,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里,更不用說是看似膽小怕事的趙沖。
趙沖雖然怕事,卻並非不懂事。
除了逃避重任,推月兌責任,他其實還具備許多項特長技能。
比如說他是個優秀的舵手,擅長見風轉向,順勢而動。
他還有一雙敏銳的小眼楮,善于發現細微的端倪,及時利用。
陸高遠,就坐在趙沖的旁邊,不及一臂之遙。
此刻那種隱秘的笑容又浮現在他的臉上。
我明白了,趙沖,他不是一個人在戰斗,有時候,某個人會靈魂附體。
「趙沖,你實在太不像話了!沒大沒小,胡言亂語,出去管病房,不許在這里搗亂!」陸高遠「厲聲」喝斥,一副大義滅親的嚴肅樣。
「那失陪了,各位慢聊。小馬,待會兒別忘了寫個討論記錄,我替你修改修改。」趙沖挺著大肚子,像得勝的將軍凱旋而去。
「陸主任,這位趙醫生是否就是上次你們病區那個出血病人的主責醫生?」王必春面目抽搐,慘無人色,掙扎著扶上桌面說。
陸高遠的臉一沉。
「王主任,此一事彼一事,放肆是他的不對,翻舊賬就不大合適了吧,這件事我們醫務科已經接管,院內醫療鑒定小組就不用插手了。」
往事如冊,飛速回翻,果然是趙沖的手筆!出血事件就是43床那個膽道腫瘤的阻黃病人,在前面提起過的,我值班的晚上家屬鬧得很凶,陸高遠屠行健連夜趕來二進宮止血,後來莫名其妙不了了之。
院內醫療鑒定小組的主要成員就是今天在座討論的專家們,大凡出了醫療事故都是先在院內討論,責任定級,措施預防,一來和病人、法院爭辯起來也好有個準備,二來自查自糾,完善漏洞補全,對阻止類似事件的再次發生也有借鑒。
陸高遠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我和趙沖的關系很鐵,你想假公濟私擺他一道,沒門!
舊恨加新仇,王必春惱羞成怒,正要發作,俞大同開口了。
「各位別爭了,我來說句話。」
現場的最高領導發話了,不管公不公道,就算再有氣也該忍忍,這點理智王必春主任還是有的。
「從發展的角度來上說,任何一個科室開展新技術新項目,院方各階層都應該支持,但需要根據實際情況量力而行,現在的環境難比過去,舉步維艱,全國十幾億雙眼楮都盯著醫院,稍有一點差錯就要被放大宣傳,扭曲報道,所以王主任說的小心慎重也是有道理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防患于未然就是我們醫療鑒定小組的行動宗旨,但具體尺度要靈活機動,量身定做,如果因此畏首畏腳裹足不前就過猶不及了,畢竟肝膽科是我們醫院的重點科室,形象科室,代表著醫院外科水平的尖端,他們不創新,就沒人敢探索了,不進則退,技術萎縮就意味著失去競爭力,隨時都會被時代淘汰,而且隨著政策變化,肝移植開展越來越困難,多方面發展,不在一棵樹上吊死,也是一種必要的生存之道,高遠,你是不是這樣想的。」俞大同回過頭和藹地問。
「老院長深謀遠慮明察秋毫,高遠正是這番打算,一片苦心只為科室醫院發展,言辭激烈傷人之處,還望老院長及各位主任海涵。」他站起身來,深深一躬。
「俞院長高瞻遠矚,陸主任雄才偉略,醫院幸甚,社會幸甚。」這些人的眼光有多亮,耳朵有多靈,別的不用說,光「王主任」和「高遠」這兩個稱呼就可以看出老院長的立場了,于是紛紛往一邊倒。
俞大同笑了笑,又說︰
「但這只是美好的願望,實際工作卻不能徇私情,更不能靠僥幸,有時好心也能辦壞事,關系到醫院的聲譽和前途,我們還是得公事公辦,一絲不苟地討論,嚴謹細致地分析,剛才這位小馬醫生的建議沒錯,我們需要看病人,了解他們的背景,內心想法,這很重要,溝通嘛,它是一份粘合劑,能快速拉近醫患距離,增進相互信任;它是一劑鎮靜藥,能消除患者的焦慮和擔憂,讓病情減輕許多;它是一瓶去污劑,能除去誤解,化解矛盾;它甚至還是一瓶滅火器,能澆滅患者心頭的憤怒,平息一觸即發的糾紛和爭斗。」
大家鼓掌,熱烈地鼓掌,程序化動作。
「呵呵,我們之間也要溝通,這麼多科室走到一起探討很難得,不要光听我一個人講,我這塊老磚頭拋出來了,各位有什麼玉見高論更應該不遺余力地提出來,將來事情辦妥了,每個人都有一份功勞。」
好嘛,轉來轉去,又轉回到原點,說了這麼多,等于什麼都沒說。
因為誰都不肯把責任往身上攬,也不敢。
所以我只好繼續站著。
一個陌生的手機鈴聲響起,在寂靜的示教室中特別醒耳。
「不好意思,科室有急事。」起身的是放射科主任鄭世廉,「反正我們是輔助科室,提供的意見也是僅供參考,最後如何治療要不要開刀自有各位專家定奪,我就讀完片子先行一步了。」
陸高遠和俞大同對視數秒,點頭齊說︰「鄭主任請。」
鄭世廉支了支高度近視的鏡片,幾乎是嗅著片子,邊聞邊報告。
「胸片所見兩肺紋理清晰,心影血管形態走向無殊,不支持明顯椎體肋骨骨質疏松的征象,月復部CT提示脾髒,脾動脈,門靜脈正常大小範圍,肝髒未見明顯硬化征象,其余胃腸道後月復膜也沒發現明顯的腫塊佔位和腫大淋巴結,片子上提示的就這些了,最終的結果還得依賴手術所見和病理標本。」
這就是高額先進的影像學檢查的報告,沒說異常,但也無法肯定正常。
誰都不可相信,哪怕是醫生對醫生說的話,越說越模糊,越講越騎牆,只有描述,沒有結論,什麼都有可能,什麼都要考慮,真正的判斷只在每個人自己心里。
未見明顯異常,也就是漏診誤診也是有可能的,加上「輔助檢查,僅供參考。」這八個字,責任便一邊倒在了臨床醫生的身上。
說完走人,這個病例討論,對他來說,已經結束。
至于病人長什麼樣,姓啥名誰,是男或女,有什麼痛苦,為什麼要開刀,開刀之後的結果,都已經跟他沒有半點關系。
這個人,就像一部機器,兢兢業業的工作,任勞任怨,卻不帶一絲情感,他只負責把所見的報告出來,對于治療不發表任何意見。
並不是他無情,冷酷,時勢造英雄,這樣的醫療環境,塑造的醫生就只能是這個樣子。
不求兼濟天下,但願獨善其身。
幸好他說的並不是一堆廢話,至少為下面的討論豐富了一些信息,很快另外一個大人物就上場了。
呼吸科主任彭天齡。
有必要說明一下其實內科更適合被稱為大內科或者普內科,許多全身性疾病都是相關的,像糖尿病和高血壓,高血脂,腎病就是親兄弟,需要一起治療,胃腸炎和神經官能癥也可以有關系,不像外科那麼專,普外,泌尿,骨科,腦外,胸外基本上可以各自為政,互不干擾。
所以身為呼吸科專家的彭天齡同樣也是個血液疾病專家,這一點根本不用懷疑。
更何況他還有個相當不一般的頭餃︰醫療鑒定小組組長。
能夠領導這麼一幫知識分子,沒有一點水平是不行的,此人多才多藝,學貫中西,內外兼修,據說是下一任大內科主任最有希望的繼承者。
對付這個人,可不能用趙沖對付王必春的耍賴法,唯有硬著頭皮頂上!
「結合患者病史,多次骨穿報告,還有鄭主任的讀片報告,可以排除原發骨髓功能低下和肝硬化門脈高壓脾功能亢進引起的血小板下降,也可以暫時不考慮月復腔內惡性腫瘤所致的副癌綜合征,胸片所示兩肺氣管心髒都無殊,這麼年輕的患者,又沒有哮喘的病史,服用激素的副作用也不明顯,對于本科來說,手術的絕對禁忌是不存在的,這個刀,應該是吃得消的。」
總算來了個實事求是敢打包票的主,但我相信事情應該不會那麼順利。
因為我發現他的目光停在了我的臉上。
「馬醫生年紀輕輕,竟會以彼之道還使彼身,佩服佩服,剛才引誘柳主任保證治愈這個病例,逼得柳主任承認這是個疑難雜癥,我當然更沒有什麼好的辦法,這里只有一個問題,同樣的問題︰你們外科就定能把它治好?根據統計,大約有80%的ITP可以在手術後得到控制,但畢竟還有20%的患者血小板數目無法上升,術後仍舊需要激素口服控制,甚至有些權威機構認為這種不愈率還要高,脾髒不是闌尾,切掉了也沒什麼大礙,它的重要性想必馬醫生應該清楚得很,那麼萬一手術效果不佳,怎麼辦?手術風險和術後並發癥又由誰來承擔!」
又是個好問題,也是我們關心的終結問題。
開刀不是目的,升血小板,控制出血風險才是目的。
手術很順利,但是結果很糟糕,豈不是白白吃了一刀,到時候怎麼跟病人解釋?又怎麼能讓她接受這個事實?
更何況現在誰也不知道手術這一關是否肯定能成功!
專家團成員們的臉色泛起了紅光,連王必春也有了些活氣。
這無疑是他們的殺手 ,內科不能保證,看你外科如何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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