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及時響應陸主任關于選擇優良病人的緊急號召，科室決定在普通門診的牌匾上再贈設一個特色門診。
肝膽胰脾專科。
只要始終保證病房有一定數量的優質病人佔領著床位，就可以避免過多的不良病人侵入。
辦公室還是原來那個辦公室，醫生還是我們這些醫生。
只不過坐診的宗旨有些變味了。
救死扶傷不再是首要考慮，安全第一，創收第二，病人的切身利益退居第三。
鮮明的敵我關系，嚴格的責任制度，殘酷的優勝劣汰！
血化驗，彩超，X片，一樣都不能少，CT，MRI也成了常規。
最基本的視觸叩听，量體溫，測血壓卻常常被忽略。
光一個診斷，就要花上好幾百乃至上千的費用。
但是醫院實在是賠怕了，病人說有胸痛，你敢不給拍胸片？病人說頭暈，你敢不開頭顱CT，雖然體檢體征都提示未見明顯異常，但是你簽了名字蓋了章，從今往後，所有遺漏或者新發的疾病都會算到你頭上，到時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片子，才是保護自己的有力證據。
今天是特色門診第一天。
我是第一輪，開完早會就走馬上陣了。
奇恥大冤縈繞在心頭無法揮去，剛才明明是在認真听講，根本沒空吐那口混賬痰在那混蛋身上，為了澄清這個事實，今天非得收幾個讓領導滿意的病人不可。
那麼要想成為我們的理想病人，必須要滿足哪些條件呢？對于這個問題，我大致可以給出一個簡單的類比答案︰即使你能通過層層海選，進軍電視選秀節目總決賽，也未必能入選我們的優質病人行列。
絕非天方夜譚，我手頭有一份絕密的內部招生簡章，不服氣的，大可以去對照一下。
年齡大于六十的不要，內科疾病超過兩種的不要，子女多而無力的不要，經濟能力欠佳的不要，有神經質傾向的不要，教師不要，更年期婦女不要……（鑒于內部文件，不便完全公開，以此類推即可）
以上尚在其次，更神奇的要求還在下面︰
喜歡上網，好學好問者不可收，性情多疑膽小者不可收，貌凶面惡者不可收，民風彪悍之地出生者不可收，各大醫院都上黑名單者更是列為絕對禁忌！
概括起來，我們要找的是這樣一群人︰四肢發達，疾病單一，頭腦簡單，為人老實，遵紀守法服從政府，敢冒險，不怕死，具備大無畏獻身精神的淳樸良民。
一嘴難敵眾口，我特意將錢涌帶上，告訴他只要做做君子就可以了，詢問病史。
兩系三代親屬的健康狀況要全部查問，連死人也不能放過，一定要問清楚是怎麼死的，女人，不管年齡有多幼小，氣質有多清純，都要詢問月經性生活史，男人，不論長相有多老實，談吐有多厚道，務必要關心一下風流艷遇史。
要求是嚴格了點，但經過海選，還是有四個病人光榮地收到了嘉獎證明︰住院卡。
可見我們沿海地區的群眾除了極具商業潛質外，還有著相當高的政治覺悟。
一看掛鐘，十點半，按照以往普通門診的經驗，這個時間段之後就是門庭冷落期了。
差不多該收場了，今天戰果累累，足以無愧組織對我的厚望。
準備打道回府。
「馬老師，有個美女上門了。」錢涌抽空去了趟廁所，回來笑嘻嘻地向我報告。
「你來接診吧，操練一下。」我起身讓出自己的位置。
既然是美女駕臨，多待片刻又何妨？
「這……我怕扛不住啊。」他卻一臉慌張，急忙躲閃。
這小子莫非有恐美癥？怎麼跟見了鬼似的。
「你既然跟了我，就要遵守我的帶教制度，如何接待病人，也是門學問，可不要小看了這一關。」我嚴格地教訓了他，老師兩字是隨便叫的麼，不給你點顏色看看，還真要和我稱兄道弟了。
「我錯了，馬老師。」他哆嗦著低下了頭，極不情願地回到位置上。
「嗯，別緊張，毛病就算沒見過，問診的程序還是差不多的。」
「請問哪位是脾髒科大夫——」傳來一個嬌滴滴的聲音，簡直可以把耳朵听出油來。
美女，是美女在召喚我麼？
「就是——」我抬頭，定楮一看，不覺倒吸了口冷氣，鬼啊！
不好意思，她當然不會是鬼。
因為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這麼胖的鬼，否則飄在空中也要直線墜落的。
錢涌說的沒錯，這個女人，準確的說，應該是少女，確實是個美女，如果她的體型可以減少三分之二，臉蛋可以縮小一半，月復背脂肪平均分散一下，再除去表面的油脂和粗大的汗毛加漂白一下的話。
黯紫色的皮膚，布滿了油光閃閃的痤瘡，兩瘡之間，是隱隱約約的猩紅瘀點。
我看痴了，心念一動，莫非……
「就是我們兩個，小姑娘有何冤屈，盡管道來！」我咳嗽了一聲，請她坐下。
「你還看得出我是小姑娘麼？」胖少女輕嘆了一聲，幽幽地說。
肥厚的嘴唇旁生長著黑黑密密的須毛，我差一點就要問她幾天沒刮胡子了，強忍著冒失的沖動，轉過頭示意錢涌主診。
「梁親親，女，19歲，是你吧？」錢涌指著電腦屏幕的喚號欄問。
「嗯，不好意思，忘記掛號的時候已經填報身份了。」梁親親害羞地一笑，總算流露出一個少女應有的忸怩之態。
「沒關系，請問你哪里不舒服？」
「我……沒有不舒服，我是來開刀的。」她忽然低下頭，聲音小的幾乎听不見。
「你既然沒有不適，憑什麼要開刀？」錢涌不解。
「我給你們看一張照片好麼？」她竟然用哀求的語氣，仿佛要揭露一個不可思議的驚天大秘密，然後利索地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張彩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