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我們不能一味逃避防守，要適當地主動出擊，提高醫療質量，首先要選擇優質量病人，了解疾病的過程中同時了解家庭背景，文化素質，把行為惡劣難纏有前科的病人家族列為黑名單，盡量避免對之施行高風險操作，對這些病員的病歷書寫要高度認真，加倍細心，減少紕漏。」
「急診高危病人，疑難雜癥患者，高齡大于八十歲合並多種內科疾病者，術前一定要全院大討論，除了討論出更好的診制方案，主要是大家都分擔點責任，給自己留條後路，萬一出了事情可以跟病人有所交代，醫院也知道我們很重視，不會撒手不管，討論結果要向所有重要家屬當場交代，每個人都得簽字，不會簽字就按手印，必要時候還得公證，別怕麻煩，出了事更麻煩，一次就可以把你這一輩子毀掉，上回43床來吵的就是幾個娘家親戚，說簽字的時候沒在場，根本不知道我們要做什麼，跟這樣的人沒什麼道理好講，直接跟他們談條件最實在，條件就是錢，醫院有錢，但不能要多少給多少，要給的有理有據，至于怎麼談，是我們醫務科的事，談判不成，最後才是醫療鑒定，但往往不了了之，中國百姓真正會用法律手段保護自己的很少，大多數都是一哭二鬧三上吊，就是要煩死你。」
一番話直達精髓，進了高層看問題，確實不一樣。
大家都在側耳傾听。
「遇見失去理智的家屬，各位，尤其是年輕的醫生，」說到這里，他瞄了我一眼，「千萬不要意氣用事，多說無益，走為上計！如果真的逃不掉，就設法跑到有攝像頭的地方，先讓對方動手，然後自衛，雖然環境不好，但社會上也逐漸意識到沒有醫生還是不行，應該給予適當的保護，有了這些證據，至少可以討回些許公道。」
「醫院有醫院的難處，也並非向大家想得那樣見死不救，有時為了大局不得不犧牲個體，連院長都要被恐嚇，被威脅，被毆打，醫務科哪張桌子是完整的？哪個工作人員沒有飽受拳腳之苦？每天一開門就有十幾個專業吵架人員圍著你文斗武斗批斗，抹一把口水都能洗臉了，這個位置不好坐，我不說大家應該也知道，可是想到成千上萬奮斗在一線戰場的醫療同道們，隨時都在死神較量，尚且任勞任怨，數十年如一日，我們這些制度改革的探索實踐者如果不能加倍努力，不知還要有多少血案悲劇發生，這樣想來，受這點屈苦，也算不了什麼了。」
中國的醫療制度確實需要改革，確實需要有人躬行探索，陸高遠，他的目光果真夠高夠遠，他要做先驅者，他要雄視天下！
他動情了，我們又何嘗不是，激動的心情不能自已，一將名成萬骨枯，成大事者，是無法面面俱善的，他說的對，為了大局，不得不犧牲個體。
我發現他瘦了，瘦了許多。
他應該很少去搏擊俱樂部了吧。
「總之，大家好好干，用心干，醫院看得見，該保誰護誰，院領導都清清楚楚，關鍵就在于個人的表現，認真工作，嚴格遵守規章制度診療規範的，醫院甘心為你們賠，為你們爭，要是耍小聰明，中飽私囊，想來醫院撈一筆的，哼哼……希望大家好自為之，散會。」
長身起立，陡然之間，他又恢復了不可逼近的威嚴。
查房，一個個跟著他陸續出去。
他走過我的身旁，忽然停住，似笑非笑地說︰
「小馬，好身手，什麼時候會了認穴吐痰的絕學？」
我怔住了。
不會吧，難道……他以為剛才那口痰是我吐的？
這里除了他，就只有我具備那麼三腳貓的功夫了，可是我已經沒有隨地吐痰好多年了，應該是上個樓層的人吐了口順風痰，然後從窗戶飄進來的吧。
我急忙轉過頭探望那扇窗。
窗戶緊閉！
現在是冬天，房間里開著空調，當然要關上了，難怪陸高遠要懷疑我！
可是我真的沒有做過，盡管我也想這麼做。
陸老師，請听我解釋……再回頭時，已不見他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