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Ⅱ(四四)
趙沖愣在那里,張著嘴巴,連杯中的酒也忘記喝了。
他想不通主任的話,就算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
他把目光投向了陸高遠。
陸高遠鐵青著臉,心情也未必比他好多少。
月未全滿已虧,花未怒放已敗。
我忽然發現這個包廂竟然一直沒有開吊燈,四盞螢火般的壁燈令房間與傍晚的值班室一樣晦暗。
這樣環境下的陸高遠一直是我所不願熟悉的,他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我覺得自己實在知道的很少,而且永遠揣摩不透。
我也不想揣摩,我在細想主任的話。
「相信自己」,除了上帝,這個世界上我最相信的就是自己了,難道還有不自信的地方麼?
主任你能不能下次把話講明白一些?
我轉而一想,如果話講明白了,那還叫主任麼?大人物說話做事情當然都要搞些神神秘秘了,這就叫做天威難測,看來易莊諧倒是有這方面的氣質。
陸高遠面面俱到,路路通達,幾乎毫無破綻,豈非也是另一種神秘?
各懷心思,我們坐下,卻無論如何也喝不下面前的酒了︰違背了酒道,就算喝進嘴里,也是酸的。
于是這里又陷入了僵局,滯重的空氣等待著有人來打破。
同理可得,我似乎能夠想象得出我來之間這里發生的一些事情。
不管是什麼事情,絕對是令人不愉快的。
氣氛不對勁——越是無聲的東西越不會騙人。
門開,有人進來,不是主任。
高大的身影,背著光,無法看清面容。
卻有一股特殊的氣味撲面而至。
我忽然想起了早上向陸高遠交稿子時在值班室里聞到的氣味。
一種發自毛孔的體味!
那個人隨手把電燈打開,豁然開朗,于是僵局被打破。
默東沙!果然是他。
瘋亂的胡子,狂野的刀疤,不羈的笑容。
我早該想到是他了,以陸高遠和豪上豪的親密程度。
我豈不是有一次在病房電梯口踫見過他?
「各位醫師,大家好,歡迎再次光臨敝店,晚上所有的消費全免!只希望大家能盡情放松!」他叼著一根雪茄大跨步走上前,很自然地在主任的位子上坐下。
和陸高遠並起並坐。
在這里我已經「放松」過一次了,除了喝酒,我可沒有什麼別的興趣,恐怕老屠和我有同樣的想法。
烈焰紅唇,消受不起啊,萬一再踫見什麼熟悉的小妹,叫我怎麼向可可交待,怎麼對得起自己冰清玉潔的貞節之軀。
更糟糕的是,這一次連酒顯然都喝不好了,這場政治酒席的嚴重程度遠遠在我預料之上,主角撲朔迷離,且看事態如何發展。
「馬醫師,好久不見。」默東沙笑著向我問好,眼楮卻慢慢移向易莊諧。
「這是腔鏡組主任易莊諧醫師。」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久仰久仰,以後請多多關照。」他站起身來,雙手奉上名片。
「最好不必。」易莊諧說。
默東沙一愣。
「請指教。」
「找我們醫生,沒好事。」易莊諧淡淡地說。
「哈哈,易主任真是太風趣了,生病當然不好了,但是我們做的絕對是好事。」
「什麼好事?」易莊諧皺皺眉頭。
「有錢大家賺,陸主任沒有告訴你?」
「沒興趣!」易莊諧堅決地說。
「什麼?!」默東沙大吃一驚,仿佛看見了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怪物,轉而把頭朝向了陸高遠。
陸高遠搖搖頭。
「想不到你比老主任還要食古不化。」他的眼瞳陡然縮緊!
「你沒看到他的下場麼?」他吐了一口濃濃嗆鼻的煙霧。
易莊諧看著他,目光一凜,沒說什麼,然後低下頭,從懷中掏出那個煙盒,打開蓋子,再一次認真地欣賞起那根綠韻煙。
「我是你們病區的老朋友了,和這些兄弟們相處得都很好,希望你不要不合群,搞得大家都不爽。」默東沙的語氣漸漸變冷。
易莊諧無限深情地著這根煙,終于戀戀不舍地將它放回懷中,抬起頭看看眾人,冷笑了一下,忽然霍的站了起來,朝門口走去。
「老易,有話好好說。」屠行健趕緊拉住他的手臂。
「放開。」易莊諧低聲說,屠行健不由自主地松手。
易莊諧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出去。
「易老師,等等我。」我站起身追喊。
要走拜托把我也帶帶走,我實在受不了這里的氣氛。
一個陸高遠已經令人喘不過氣,再來個身份不明的胡人默東沙,不知道又要揭起怎樣的沙塵風暴。
「小馬。」身後傳來一個深沉的聲音。
微微顫抖,冷酷中竟然帶著七分懷疑,二分痛苦,一分留戀!
「你也要走?」陸高遠慢慢站起身來,手心緊緊地握著那杯酒。
酒打濕了他的手。
「陸老師……」我一時語塞,找不出堅強的理由,是啊,這是陸老師,是我可敬可親的陸老師,是把我當兄弟一起喝酒的陸老師,是手把手傾囊相授的陸老師,雖然現在似乎被我發現了陰暗一面,但這只是高層之間的斗爭,與我何干呢?如果我假裝不知曉,繼續做我的本分之事,他依舊會是我的好老師,助我在事業前途中蒸蒸日上,至少不會比趙沖差。
「馬亮啊,你不知道陸主任對你有多看重,剛才叫你早點來根本就是他的意思,他是有話要跟我們講,我不方便挑明才叫你來點菜,誰知你為了這個破盒子竟然壞了大事,現在如果為了易莊諧你放棄了陸主任,我看你是真糊涂了。」趙沖在一旁搖搖頭,真心真意地感嘆。
趙沖是有眼光的,在關鍵時刻立場把握得很準。
「小馬,高遠對你確實不錯。」屠行健喝了口酒說,若有所思。
那還用說麼,不但不錯,甚至有些偏心,將心比心,如果我的兄弟為了一個只認識一天還不到的人離我而去,我也是無法接受的。
「馬醫師,我們可是一起喝過酒的,你的兄弟們我都認識,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們的事啊。」默東沙把煙蒂滅在桌上,裊裊青煙瞬間消失。
我看著陸高遠,他也看著我。
我從他冷酷的目光看到了久違的殷切。
一種類似父愛的親切。
我幾乎心動了。
我沒有心動,我動的是腳。
因為這一刻,我的耳畔響起了老主任的話。
「相信自己!」
不錯,相信自己的感覺,說不清是什麼,我憑的就是那一種感覺,以前為了這種感覺,我可以和陸高遠出生入死,同甘共苦,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因為他是陸高遠,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現在為了這種感覺,我決不能苟且偷生,裝聾作啞,活得不明不白。
因為我始終相信陸高遠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老主任為什麼會被排擠?易莊諧為什麼要受打擊?趙沖、屠行健和陸高遠之間又有怎樣的協議?默東沙究竟是何等人物,為什麼能讓陸高遠甘受驅使?
這些問題是一定需要解答的,還要解決!就算現在不行,將來也一定勢在必行!
否則我這一輩子將再難坦坦蕩蕩地喝下一杯酒!
「對不起,陸老師。」抱拳之後,我邁開了腳步。
走向門口的路程只有五米,我卻覺得每一步都是那麼得艱難。
仿佛是一種決裂!
他日相逢,恐怕再不能以兄弟相稱,師徒揚鑣,從此刀劍無情,手足相殘。
我咬咬牙,不讓眼圈發紅,鼻腔卻被一股酸酸的東西堵塞。
「小馬。」陸高遠深情地叫了一聲。
我轉過頭,看見他向我高高地舉杯。
「我沒有看錯你。」他朝我點點頭,「一直都沒看錯!」
他讓趙沖把我的杯子送過來。
醉笑陪君三萬場,不訴離傷,傷在心頭,不是區區幾杯酒就能麻醉的。
我說過我最不喜歡喝離別酒,只是事到如今,已經無可奈何。
干了吧,就讓這濃烈的酒沖擊著我的胸腔,洗滌我的心腸,然後返流到眼眶,清醒我的大腦,或許軀體的痛苦可以分擔心靈的憂傷。
陸高遠喝得沒有比我慢,杯在手中,杯已空。
酒落肚,卻是冰冰冷,凍徹心肺,我忽然覺得自己變得很孤獨,我甚至再不敢面對他的眼楮,不敢回憶以前無憂無慮同舟共濟的歲月。
別了,陸老師。
拉開門把的瞬間,我听見玻璃破碎的聲音。
然後是眾人的呼叫聲,有人在找尋創口貼……
我狠下心,不再回頭,不管發生事情!
我怕一回頭,就再也沒有勇氣走出這道門了。
一個人,一個盒子。
一個普通的人,帶著一個平凡的盒子,在夜色喧囂中走出一道繁華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