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煙和喝酒一樣,對于真正的愛好者來說,絕對不會隨大流跟著品牌走,到了一定的年份積累,按照自己的品性會有相對固定的選擇,情有獨鐘,這就是與普通吸食者的不同之處。
有些人喜歡高焦油含量的烤煙,盡管對身體危害有加,但沉溺其中的滋味,無限的快感,不願自拔;有些人喜歡淡淡的女煙,煙霧繚繞,如花似玉,如影隨形,感受的是一種如煙寂寞的心情;有些人則喜歡吸煙時那種睥睨群雄尊貴的享受,所以挑的煙絲都是一畝地只出一兩根的那種,有人獨愛外煙,有人嗜好水煙,有人偏喜煙斗,有人專攻藥煙,各有所好,不一而論。
易莊諧無疑就是這樣的人。
這根煙卻並沒有什麼特別,標準的十二公分長,一公分的直徑。
煙身微微泛黃,過濾嘴也有些陳舊。
這是一根過期的香煙。
過期的香煙不但不香,還會發霉。
但是易莊諧卻將這根煙接了過來,用拇食二指慢慢旋轉煙身,認真地從頭看到尾。
在過濾嘴和煙絲交接的包紙上印著兩個暗紅色的字︰
「綠韻」。
這就是煙的牌子了,在我的記憶中沒有它的數據,估計是一種少見的地方煙,但對易莊諧似乎有特殊的意義。
因為他的眼中升起了一陣煙霧,蒙蒙濕霧。
煙霧背後,必定是一個故事。
一個讓他終極一生無法擺月兌的故事,如同他手中的煙,當被火點著,便鑽進肺里,溶入血中,與生相隨。
他靜靜地看著這根煙,鼻翼抽動,卻沒說一句話。
他是否不願觸及這個秘密?
但是趙沖知道!
這看似大愚若智的白痴實在是個危險人物!
他得意地看著易莊諧,嘴角揚起惡毒的笑容。
易莊諧默默地從口袋里拿出一個煙盒,把里面的香煙全部倒出在桌上,然後把這根綠韻小心翼翼地放進去,放進懷里。
我有些明白了︰我的懷中豈非也有個盒子?
然後他又從另外一個口袋里拿出另一個煙盒,把桌上的香煙一根根再塞進去。
抽過煙的人都知道,拔煙的動作很瀟灑,很順利,但是要想把香煙塞回盒子,不弄皺,那是很困難的,相當于逆水行舟,迎風拔步,越到最後,越是艱難,當塞到第20根的時候,恐怕一般人都沒有這個耐性。
易莊諧不是一般人,他依舊用兩根手指伴隨著旋轉的動作,輕輕地將它從縫隙中放進去了。
如同手術當中的穩若磐石,相信他在此中的操練決不下千次。
否則做不到這份從容。
就連陸高遠也不禁露出佩服的眼色。
桌上尚多余一根。
「謝謝。」做完這一切,易莊諧抬頭對趙沖說,他的眼楮已經恢復了那份犀利,霧已散去,紅日金光四射。
謝謝,易莊諧今天說的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
趙沖習慣性地後退了幾步。
「易……易主任,我們對你所有的事情都了解的很,希望你…能合作。」面對耀目的光芒,他的眼神開始有些亂了。
「我給大家講個故事。」易莊諧並不予睬理,徑自說。
不喜話語的易莊諧居然要講故事,不但是趙沖,我們每個人都又驚又訝,簡直比發現世界第九大奇跡還要令人新鮮。
他要講什麼故事?為什麼要講故事?他會怎麼講?
我們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二十萬。」然後他說了三個字。
我們都睜大著眼楮,等待著下文。
他卻已經拿起那根多出的煙,慢慢地點燃品嘗。
看他的樣子就像是剛剛說完了一部長篇評書,倒杯茶,點根煙,好好歇息一下。
難道這就是整個故事?
看來不喜話語的人說出的故事也是言簡意賅的。
只是言太簡,以至于賅意無法領會。
大家都是疑雲重重,不知所曰,陸高遠慢慢沉下臉,仿佛山雨欲來的天氣。
只有一個人,臉上變成了豬肝色。
我曾經說過豬肝色是世界上最華麗的色彩。
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卻是一只淤血的豬肝,一只過夜的豬肝。
一只脂肪肝。
我從來沒有見到過趙沖這種表情。
他粗喘著氣,甚至開始語無倫次了︰
「好……算你有本事,我就是有錢,你管得著?院長都得買帳,哪個科室不是隨我挑……」
「別跟我就行。」易莊諧悠悠地吐了個煙圈。
「狂什麼狂,你一個人有什麼花頭!」趙沖惱羞成怒,豬肝即將爆裂。
「趙沖!」陸高遠輕拍了一下桌角。
趙沖惡狠狠地看了易莊諧一眼,憤憤坐下,忽然舀了一碗剁椒魚頭的辣油,一口灌下喉去。
然後對著易莊諧冷笑。
這麻辣香油少說也有五十度,他居然能坦然吞之,此舉實在令人毛骨悚然,心驚膽顫,反正我是做不到這一點,就像古代的戰使,走進對方的軍營,就將生死置之度外,隨時準備將自己的手腳哪怕是人頭奉上,上刀山下油鍋決不含糊。
只要有人訓練其心志,誘發其信念,趙沖完全可以勝任。
我相信絕對有人會這麼做的,二十萬雖然不是個小數目,但也不能使趙沖可以在整個醫院肆意妄為。
可持續性利用就是一個人最大的好處。
陸高遠忽然拿出一個新杯,慢慢地將紅酒倒滿。
如果剛才倒茶是細水長流,這次倒酒就是氣勢磅礡,但波瀾不驚。
點到為止,滿,卻不溢出。
據說人生的最高境界是花未開全月未圓。
陸高遠的人生哲學里無疑只有四個字︰十全十美!
酒已滿,話還沒出口。
話雖沒出口,但每個人心弦卻慢慢抽緊。
不出則已,出手不凡,一擊不中,全身以退。
這次出的是什麼招式?
陸高遠眼角又是一抖,杯中酒跟著一顫。
一個身影就立在我們面前。
一個蒼老略帶佝僂的身影。
主任!
陸高遠吃驚地望著他,以腰馬合一的姿勢僵硬著身體,他似乎想不到老主任會在這個時候站起來。
幾滴酒順著杯口邊沿慢慢淌下,畢竟太滿了,微微抖動就要溢出。
他不知道花開怒放,月升圓滿的極盛時,也是急速下降的至弱時。
因為怒放之後花要凋謝,月圓之後就要盈虧。
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
他不知道,因為他正如日中天。
但是老主任知道,雖然他已經日薄西山,行將隱退,但是他知道。
那是一種身經百戰的經驗,一種出生入死的閱歷。
頭上的銀絲就是明證。
所以他把握了這電光石火的瞬間!
「各位,我敬大家一杯,感謝這麼多年來對科室的貢獻,敬完這一杯我就走了,我想我也不會再來了。」話到最後,無限悲涼和落寞油然而生,卻決不留戀。
激流勇退,見好就收,這就是他的抉擇。
知老服老,這是何等的氣度!
「可是主任你已經二十年沒喝酒了……」屠行健關切地勸阻。
主任揮手。
酒,乃身外之物,乃是豪情的佐料,雄氣的輔劑,何懼之有?
想當年岳武穆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這才叫男人!
我在一旁暗想,默默注解。
主任居然轉過頭朝我一笑。
真是見鬼了,我不禁自覺地將自家酒滿上。
可能在這個時候我的這個動作是相當富有感染力的,力度和**差不多,眾人居然都將自己的杯中之物倒滿並舉了起來。
易莊諧悄悄地將手中半支煙熄滅。
主任再一次認真地看了看每個人。
我忽然發現主任的眼楮出奇得明清,明如鏡,清如水。
杯子從這個人踫到那個人。
每個人都是一句贈言。
「辛苦了,繼續。」這是對屠行健說的。
「這是我應該做的,主任,您放心。」屠行健趕緊說。
「物極必反,剛極易折,唇亡齒寒,齒亡舌在。」這是對易莊諧說的。
易莊諧想了想,笑了笑,不置可否。
主任搖搖頭,又點點頭,轉過身來望著陸高遠許久,才說︰
「高遠,順其自然吧。」
陸高遠無語,低下頭,把杯中酒慢慢喝光,酒殷紅,在嘴角滴落,宛若鮮血。
主任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遲疑片刻,還是毅然轉身,面向我,才露出一絲欣慰。
「小馬,你是我見過酒品最好的男人。」
天哪,男人,他居然用這個詞來形容我,其他什麼話語都是多余的,我醉了。
士為知己者死,主任,我愛你!
我干!
「相信自己。」他又補充了一句,然後一仰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然後一步步踽踽走出大門。
「主任,我呢?」趙沖急了,踮起腳尖追問。
「無可奉告,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