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Ⅱ(四十)
兩個人,一條影。
易莊諧背後緊跟著另一個人,屠行健。
屠行健好像永遠都是站在別人背後的︰主任,陸高遠,現在是易莊諧。
就算是吩咐我們小輩做事,面對面說話,他也永遠是客客氣氣,沒有一點架子。
有些人好像是天生的助手,無論跟誰搭伴,無論做什麼事,他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使自己適應對方,從而使自己有效的生存。
屠行健好像就是這樣的人,他似乎總是活在別人的影子里,低頭做個專業老好人。
但是每個人都離不開他。
像介紹病情理當是我們住院醫生的份內事,現在他卻很自然幫我們做去了,一點都不覺得有何異樣。
連我們也覺得心安理得。
我想這就是水平吧。
易莊諧周圍方圓一丈之內都有無形的煙味盤旋,雖然看不見,籠罩在內的人卻能清楚地察覺並不由自主受到感染。
這就像是他的蜘蛛網,穩坐中軍帳,便可運籌帷幄。
他在看著趙沖。
趙沖蹭蹭退後幾步,把手機放進口袋里,用手提了提衣領,清了清嗓子說︰
「易主任你好!」聲音有些顫抖,身形難得端正。
「不好。」易莊諧冷冷地說。
「什麼不好?」趙沖打了寒噤,驚奇地看著他。
「你,不好。」驚奇仍在繼續。
「有這種事?」趙沖斜著脖子,張大嘴巴,幾乎要喊出來了。
他美貌與智慧並存的趙沖居然會有不好的地方,那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12床腸切除術後3天,你卻只給他一千大卡的能量,夠了麼?」易莊諧說。
12床就是玻璃吳,年輕人恢復得快,已經在下床行動了,所以消耗的能量也與日俱增。
我心中一驚,一般領導查房總是看看原則性問題,他居然連這麼細致的能量計算都想到了,這絕不是做秀,而是長期遵循嚴格的正規診療程序歸結成的工作習慣。
類似條件反射的生活習慣。
趙沖顯然不服氣,伸出手正要拿出病歷核對,屠行健卻阻止說︰
「別看了,是我們太疏忽忘記更改了,老易的記性是出了名的,他說這樣決計不會錯。」
「可是你要想想,四十多張床,這個要出院,那個要換藥,差不多每天上午都有手術,一個小時的查房當然是粗略了……」趙沖理直氣壯地在嘴里咕噥著。
易莊諧雙目直逼他的眼楮。
「那前一晚的工作呢?」
「那是住院醫生的12小時留院制度啊。」趙沖說。
「趙主治?」易莊諧看著他的胸牌,皺了皺眉說。
「是啊,省衛生廳認證的。」趙沖挺起胸膛說。
易莊諧忽然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舊本子,扉頁已黃,頁角微卷,翻開其中,竟是貨真價實難得一見的手抄本,當中一頁赫然是臨床主治醫師職責︰
「(一)在科主任的領導下和正(副)主任醫師指導下,負責一定範圍的醫療,預防,教學和科研工作。努力鑽研業務,不斷學習醫學新理論、新技術、提高醫療質量。(二)按時查房,指導住院醫師進行診療和技術操作,經常檢查本組(病區)的醫療護理質量。(三)掌握本組(病區)病員的病情變化,對重危,急癥和疑難傷病員,及時檢診和處理,並報告科主任和上級醫師。(四)修改住院醫師書寫的醫療文書,安排並審簽手術和特殊檢查,審簽麻醉藥品處方和出(轉)院小結。(五)參加門診,會診,出診,手術和本科值班。」
易莊諧什麼話也沒說,對著趙沖指了指第三條。
我不禁笑了,這易老師難道就這麼不愛講話,連訓話都已經本本化了,隨手一指,免開尊口。
「我們做醫生,一定要嚴格按照規章制度和診療原則,這樣才不會出紕漏,不要怕麻煩,有空的時候就去看幾眼,這些枯燥的條例其實是最有用的,向你們易老師學習,這些他從實習醫師到副主任醫師的準則,時間跨度十余年,都是用手記下來的,隨身攜帶,這樣才會不斷加深印象,加深理解,在實際診療過程中不致偏斜。」屠行健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在旁說到。
善哉,原來這些就像是摩西十戒,我們應該是抱著認真虔誠的心靈去面對的。
大音希聲,深厚的道理從來都是簡樸的。
易莊諧還是不說話,但眼神已經在點頭了。
「I服了you,兩位老大,我趕緊去加點能量補液總行了吧?」就像中了緊箍咒,趙沖捧著腦袋,終于屈服了。
「不用了。」易莊諧說。
「怎麼又不用了?」趙沖心里肯定在說︰靠!有沒有搞錯?
「腸內營養。」
「才術後三天,你不怕腸漏?」趙沖吃驚地說,仿佛看見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在發生。
易莊諧又指了指職責的第一條。
「你呀,別光顧著玩,平時多注意一下最新的醫學進展,現在醫學界都主張盡早進行腸內營養,既節省藥物成本減少有創治療,又能盡早促進腸粘膜細胞生長,調節腸道菌群正常化,對全身情況恢復有很顯著的好處。」屠行健緊接著說。
趙沖不說話了。
易莊諧忽然走過來,靠近他耳邊說︰
「對不起,我不喝酒的。」
說完,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沒有說,走了。
帶著影子走了。
在不遠處我終于看見他拿出一根煙,點了起來。
就像熟悉的老朋友,身體的一部分,他撫模煙身的動作是那麼得自然,點火的姿勢是如此得親切。
短短地燃,亮出一個美麗的光點,畫出短暫魅惑的煙霧,然後變成縹緲的煙灰,在空氣中起舞。
然後消失,留下無盡的余味繚繞著他的身體。
這個如煙的男人,原來是不喝酒的。
「不喝酒?那還算是外科醫生?」趙沖對著他的背影憤憤地說。
「每個人的愛好不一樣的嘛,像師兄你這樣的全能冠軍又有幾個呢?」
「這倒不是吹的,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星象佔卜,十八般技藝我哪樣不會呢,哈哈。」一笑消百愁,他忘記煩惱的本事也是一流的。
「小馬,經過我慧眼品英雄,易莊諧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我看你就至少有兩樣本事在他之上?」他眉飛色舞神秘地說。
「哦?」既然說到我了,我就不能不警惕一下。
「第一,你的字比他寫得好。」
字如個性,不分長幼,主任的字不一定比得過小學生,這完全有可能,不稀奇。
「還有呢?」既然第一條不假,第二條應該也可以接受吧。
「你人比他高!」
我趕緊把頭低下來,暗嘆,你趙沖要打擊人,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中午我認真地進行了一場政治性睡眠,因為這是為了晚上的酒宴準備的,臨陣磨槍,不亮也光,喝前睡覺,精強神壯,可以彌補部分先天酒量之不足,雖然易莊諧不喝酒,但我們的酒肯定不會少喝的,陸高遠高升,老主任把重任移交給易莊諧,老舊新三屆領軍人物交接儀式,這是一場典型的政治宴會,關鍵時刻,豈能不備!
因為帶著壓力入睡,所以我睡得比較不自然,加上那愛的三個問題老是挑逗著大腦皮層,群夢層出不窮,有頭無尾的情節就像被肢解的尸體在我面前飄來飄去,有些是日有所思之夢,有些卻是素昧平生的故事,令人開心的是我夢見可可收到了我的聖誕禮物,非常高興,居然將我以美人三招舉了起來,狂喜中我也相當明智地認識到我這是在做夢,于是認真地將這個物件看清楚,又記在紙上,以便醒來按圖索驥。
令人惱火的醒來還是把它忘記了,而且那張紙也只是夢境的道具。
南柯一夢原來只會讓人飲鴆止渴,更增煩惱。
白開心一場。
該記的沒記住,不該記得的卻記起來了。
我夢見了方菲。
熟悉的面孔,溫暖的笑容,像花兒一樣盛開在春天。
這是春風里最鮮艷的花,她的身旁湖水湛藍,頭頂天空遼遠。
我驚喜地奔上前去,忽然狂風大作,迷住了我的雙眼,再睜開眼時我卻看見了夕陽下她獨自守候,沉默等待在異鄉的路上。
路延伸在日落之處,寒冷的夜晚,她終于一個人踽踽而行,我努力飛奔,卻總跟不上她的腳步。
我大聲呼喊︰「菲菲,等等我!」
她回過頭,腳步卻不停,我心碎了︰我看到了那雙無助的眼!
我的心又一次被喚醒,思念如刀讓我傷痛,我想起和她曾經離別的情景。
她站在車站來來往往的人群中間,是那麼孤單,我卻只能和她揮手道別。
講不出再見,流不下眼淚,那眼神,是你絕望的心。
而我的心卻是那麼狂野,固執,不可救藥!
胸口一陣悸痛,我的大腦也醒了。
我的眼角濕的。
往事不堪回首,原來她一直還在我心中,只是我不願想起而已。
不管愛是什麼東西,我想我是愛過她的,只是不能愛到最後。
菲菲,我還能再見到你一面麼?就讓我遠遠地看著你,看到你幸福的樣子,就足夠了,因為我沒臉見你。
我閉上眼,清楚地看到自己走在歸鄉路上。
你站在夕陽下面容顏嬌艷。
那是你衣裙漫飛;
那是你溫柔似水。
我淚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