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Ⅱ(三四)
「難道你還真想把我培養成偷窺狂啊?」我嘻笑著說。
「听說醫生很容易變態的呢,壓力太大。」她眨眨眼,煞有其事地說。
「是的,道貌岸然下包藏著各種各樣的禍心,以前我們實習的時候有一次女生寢室門前晾曬的衣褲都被人偷走了,害得她們好長時間不敢單獨出行,至今仍是一樁冤案。」
「你懷疑是醫務人員干的?」可可皺了皺眉頭。
「不是內部人員不會那麼熟門熟路,而且根本進不了那里。」
「那豈不是很恐怖,說不定就是每天睡在同一個房間的室友呢。」
「很有可能,但這樣的人通常膽子不會很大,不把他們惹急,不會無故傷人,這只是一種無法遏制的隱秘性疾病行為,通常在無人的情形下發生。」
「你會不會這樣?」她忽然怯生生地看著我問。
「你覺得我有變態的氣質麼?」我啞然失笑。
「不是啊,只是你的壓力這麼大,萬一也變成了這樣,那……」
「不會的,我向你保證。」我用手遮了她的嘴,雙目有力地凝望著她,信心十足。
「為什麼呢?」
「因為我有他們沒有的東西!」
「什麼東西?」
「心理不健康的人通常最缺乏的就是愛,別人的關愛和對別人的摯愛,內心沒有安全感,所以才會走上心靈的歪路,愈行愈遠,越陷越深,詭異的行為只能暫時麻痹痛苦,卻不能帶來長久的平靜,猶如飲鴆止渴,最後只能以毀滅為終結。」
「但是我有。」我認真地看著她,情不自禁模了模她的臉。
「說得好像是有那麼一點點道理。」她側著頭,撲爍著帶笑的眼,故意看一邊去。
「因為我說的話本來就很有道理。」我得意地說。
「你是大男人,當然覺得自己對了。」
「我是大男人,卻不能不听你小女人的話啊。」
「這樣是吧,那我們試毛衣去吧。」
所以我就這樣又跳進了自己挖好的深坑,死心塌地地跟著她走向下一站。
印象中除了母親為我量身定織過毛衣,還沒有第二個女人如此貼身地為我試衣。
因為我從來沒有買過毛衣。
我好像很少買衣服的,除非破得實在不能再御寒遮羞了,才會考慮更新,而且覺得那實在是相當痛苦的事情。
我甚至有一種在花衣裳面前抬不起頭的自卑。
兒時的衣服都是姐姐穿畢之後的改裝,第一年會大一些,第二年恰好,第三年穿得緊點,湊和著就過了,害得姐姐的服裝必須是中性的,從小就養成不愛紅裝愛武裝的習慣,否則到我這里就不能被重新利用了。
所以一走進這里,面對眾多形形色色的皮囊,我就臉紅了,連腳步也變得局促不安。
幸好有可可,她熟悉地領我到一個專賣店,目測了一下我的三維,就指點著服務員放下這件拿起那件,輪番和我搭配,仿佛我變成了等待進宮寵幸的妃子,安安份份地任由裝扮。
當可可的手指滑過我的胸膛之時,我忍不住一陣顫抖。
從未有過的感覺,心髒似乎泡在了溫柔的海洋中。
我想就算披在身上的是一件麻布破衣,我也會昂首挺胸趾高氣揚地走在大街上。
因為這是可可為我挑選的。
我不得不再一次佩服女人目光的精準,有好幾件衣服我看去並不怎麼樣,好像跟我沒什麼緣分,但是在可可指定穿上之後,竟如同長在我身上似的。
我承認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如果說男人的臂彎恰好等長于女人的腰圍,那麼女人的目力應該就等同于男人的胸懷。
「怎麼辦呢,都很好看啊,要不都買去吧。」她看著手中的三件毛衣,發愁了。
「你在開玩笑啊。」我驚奇地望著她,「要一千多塊呢。」
剛才還在為三百塊的流氓兔省錢,現在怎麼就能這般鋪張浪費呢。
「買去吧,還有返回抵用卷奉送呢,買得越多,送得越多。」營業員還在一旁拼命放火。
「也用不著這麼多啊,你想把我變成烤番薯啊。」我趕緊阻止。
「傻瓜,可以換著穿嘛,哪像你現在,一件衣服穿一冬。」
「這可是我國人民的優良傳統,二十多年都這樣過來了。一件夠了,真的,可可,我不是開玩笑的。」我較真地看著她。
「那兩件吧,听話,舊的那件已經都褪色了,該換了。」她執著地望著我。
「沒關系的,我這個人就是喜新不厭舊。」再說這毛衣是老媽親手所織,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扔了它,不是又要傷一個女人的心了麼。
她不說話了,只是看著我,嘟著嘴巴,眼圈慢慢變紅。
看來如果不就範的話,眼前這個女人的心馬上就要被傷了,這讓我陡然發覺自己實在很不听話,罷了,多穿件衣服又不會死人,我不由得嘆口氣,終于點了點頭。
她幾乎以破涕為笑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將毛衣包好,然後搶在我出手之前開開心心地掏錢並接過抵用券。
「太好了,你不用受冷了。」
敢情我就是個經年挨凍的流浪娃,這麼多年也不知道是怎麼活過來的。
但是我一定不能將這種萬惡的叛逆思想表露出來。
因為這已經不單單是兩件御寒的毛衣了,而是一種象征,穿上它們,就如同時刻感受著可可的撫模。
幸福指數飆升,想象一下,別人問起,這衣服是誰買的啊,女朋友,好溫馨哦,哈哈。
「你笑得這麼大聲干嘛?」可可站住,奇怪地看著我,仿佛看到一只猴子在得意忘形。
我才發現自己又失態了。
「因為我有新衣服穿了啊。」我說。
「真的麼?」
「當然是真的了,小的時候最盼望過年了,因為過年有新衣服穿,穿上新衣服才覺得自己長大了一歲。」
「那好,我就索性再讓你高興一回。」
「不會吧,還來!」我抱著兔子跳起來,差點踫到天花板。
「不用這麼激動滴,不是還有抵用券麼,剛好可以給你買套內衣。」她淡淡地說。
太得寸進尺了吧,不過有什麼辦法呢,今兒個踫見壞人了,也只好認了。
等全部搞定之後,我粗喘著氣,四肢酸脹,大腦缺血兼缺氧,忽然有一種想戒酒的沖動。
因為光從**疲累程度來說,這勞動強度實在遠超大手術之上。
如果喝醉一次就要罰一次逛街的話,恐怕我出師未捷就已鞠躬盡瘁了。
幸好精神的補償可以完全抹殺這些小小的不爽,因為我看到了可可的笑容,尤其當我身上的裝備愈來愈多時候,她臉上都笑開成了花。
連兩個小酒窩也在笑。
這又讓我有喝兩杯的沖動。
你說要命不要命。
時間過得很快,快得讓人感覺不到它在飛速流逝。
新年的跨點馬上就要到了,廣場上依舊人山人海,形同白晝。
大家都在等待那一刻,人的一生似乎都是在等待,不是等這一刻,就是那一刻。
我們在路邊小攤上吃炸年糕和里脊肉補充能量。
按照科普知識介紹這種油炸物品極易導致誘發胃腸道腫瘤。
但恰好我又知道愉悅的心情可以使身體免疫力增加,足以抵消這種誘變的可能性。
所以我又給咱倆各叫了一串,直吃得油光滿唇,不亦樂乎。
「慢點嘛,吃也不會吃,像小孩子一樣。」可可一邊輕責,一邊替我擦嘴。
「嘿嘿,我就個孩子,好孩子噢。」我充分享受著這種殊榮,恨不得把整個臉都涂抹。
「你是個任性的孩子。」
「哈哈,耶!」我仰天大笑。
「啊——」笑聲戛然而止,余音裊裊。
「怎麼了?馬亮。」可可的動作也跟著停止,看著我的臉問。
我卻望著天空,眼楮一眨也不眨,眼瞳中噴射著光芒!
「雪!雪!」我猛地跳了起來,喜悅在心中狂奔。
「可可,下雪了!」我大叫著拉起可可,用手指著來自天堂的花朵。
被我這一吆喝,眾人都站起身來望向頭頂。
驚噓聲一片,尖叫者有之,痛呼者有之,下跪者有之,有人甚至直接昏倒在地上。
輕盈的雪花飄飄灑灑徐徐而降,那經過妙手雕琢的冰花剔透玲瓏,在頭頂盤旋,輕輕落在眉尖,涼絲絲,停在嘴邊,甜絲絲,風止住了呼吸,似乎也不願叨擾這一份靜謐,眾人慢慢止住了喧囂,唯有心跳的聲音在共鳴踫撞,雪片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遠方父母朋友情人的信箋,諄諄拳拳,婉約娟秀,在燈光的折射下,天空變得五色十彩,如同絢爛的極光,童話的世界;久違的雪啊,你終于如約而至,在這神聖的平安之夜,你是在告知新年的美麗和繁榮麼?
我輕輕地抱住可可,攬入懷中,什麼話也不用說了,什麼話都是多余的,以天為證,以雪為憑,拈一朵雪花,我向可可深情投望。
她報以一笑,雪花溶化,晶瑩的雪水在掌面竟流淌成一個心形。
我們驚呆了,嘆服這神跡。
「當——當——」宏遠的鐘聲再一次響起,來自教堂的午夜鐘聲,熟悉的聲音。
神的呼喚和告示。
新年到了。
多麼熟悉的情景,也就是在這里,我曾許下一個願望,願上帝賜予我生命中的女人,我必如保護瞳人一般愛護她,現在,她不就在我的懷中麼。
我肅然,垂首,閉目禱告。
慈愛的父啊,感謝您,您的大能無所不及,願您保守我們相愛的心直到永久,阿門。
「雨雪從天而降,並不返回,卻滋潤地土,使地上發芽結實,使撒種的有種,使要吃的有糧,我口所出的話也必如此,絕不徒然返回。」
您這樣說。
「可可,我們回去了吧。」盛重的儀式已經完成,明天還是要上班的。
她點點頭,沒說什麼,我看著她,不知道該不該把心中的想法告訴她。
因為她信奉的是菩薩,大慈大悲的菩薩。
信仰的世界里本就不該有別神,一如愛的聖潔。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忽然抓起我的手心,在上面輕輕地寫了幾個字,然後用自己的手心緊緊貼上去。
我明白了,有些東西真的是不用說的。
又起風了,雪越下越猛,估計明早大地也可以換上新衣服,銀裝素裹了,風雪中在菊花巷和可可揮手告別,心中有古詩的感覺,目送著她走入樓道,等到她的房燈亮起,我才聳聳肩,抖落身上的雪水,打道回府。
我慢慢走回去,充分享受著風雪的親密接觸,並不冷,只是雪花總是調皮地往脖子里鑽,這讓我不得不想起了那條圍巾。
此消彼長,于是心中的慚愧油然而生,畢竟我欺騙了她。
唐柳,一個天真純真認真的女孩。
風雪開始淒迷,寢室門口的夜排擋依舊燈火昏黃,有人竟仍在為生計忙乎,他的生命中難道就沒有平安夜麼,我覺得肚子有些餓了,吃一碗餛飩吧,算是新年給自己的禮物,以資鼓勵。
坐在冰冷的凳子上,桌子上只有一副筷,一調羹,一瓶醋,寒磣得讓人心冷。
趕緊搓手取暖。
「馬老師?」背後忽然傳來一個輕輕的聲音。
熟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