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Ⅱ(八)
我說過這里是醫院的集體宿舍,既然是個集體,就會有很多類似的私人物件匯聚在一起。
比如說自行車。
從一樓到四樓,至少停放著四五十輛自行車,有新的,舊的,男式的,女式的,有普通的,專業的,還有一些電動的,雖然擺放不齊,管理混亂,但是一直都是和平共處,互不干涉,很少有不愉快的摩擦發生。
但是現在這些自行車,不管是新的,舊的,男式的,女式的,還是普通的,專業的,電動的統統被翻了身︰輪胎朝上,坐墊向下,一字排開,好不氣派!
從院子到四樓都是如此!
連我那輛可憐的汗血老寶馬也未能幸免于難。
這分明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的階級政變,匪夷所思之離奇,施展手段之毒辣,風行雷厲之迅猛,悄無聲息之隱秘,不得不令人驚心,瞠目,發指!古往今來,罕出其右!
來不及洗臉,我快速奔跑下去,門衛阿婆正大發雷霆,怒氣沖天,一邊為這些車子重新翻身正位,一邊在痛斥這飛來橫災的惡劣行徑。
「真是莫名其妙!活了這麼大歲數第一次踫見!又不偷車,花這麼大精力干這種事,腦子進水了!」她忿忿,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一些車主也在郁悶中。
「八成是哪個混蛋酒喝多了干的好事!昨晚好像有人在下面鬼哭狼嚎的叫,我就知道又要遭殃了,以前經常把水槽吐滿吐塞,現在又干這種缺德事,真是挨千刀的!」
這醍醐灌頂的話語讓我幡然醒悟,缺失的記憶開始漸漸復原。
……昨晚我們幾個喝完酒吃完夜宵,七沖八顛直奔寢室大院,毛羽手上開始長刺,一路上見到什麼都要去模一把,抓一下,看到電線桿就要上爬,看見花盆就要去推。
幸好是深夜了,沒人看見。
估計就算看見了,也沒人敢上前阻攔,面對幾個酒瘋,說不定連人也拆了。
這完全是眨眼轉腦之間的事情。
所以眨眼之間,我們院子門口里,轉腦之間毛羽被一輛自行車絆倒——誰讓他把腳伸進三腳架的?
「靠!別以為是輛新車就可以這麼猖狂!」他正要以霸王舉鼎之勢扔出,我忽然靈光一現突發異想,將他攔住,然後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了幾句,他哈哈大笑,拍手稱妙。
他又跟端木聰說,端木從又跟屠行健說,屠行健又跟陸高遠說,大家又是叫又是笑,像一群瘋狂的響馬,立即兵分五路,以連我們都意想不到的速度和力量在短短的十五分鐘內完成了這項壯舉。
面對這一切,我們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創意和勇氣。
終于忍不住再一次大笑,直到月復肌抽痙,眼淚崩流。
並稱之為行為藝術。
……再以後的事情我再也想不起來,大概就是上床睡覺了。
靠!想不到我們竟然是這樣的人,不由得心驚肉跳,虛汗淋淋。
但是我必須裝作若無其事大義凜然的樣子,慢慢地扶起自己的車子,跟著說上一句︰
「還好,車子沒被偷走,這才是最重要的。」
並對他們友好地示笑。
因為我已經發現好多人在用狐疑的眼光偷偷地審視著我——身為本區域知名的酒文化創始人及身體力行者,實在難逃此重大嫌疑。
有幾個人甚至已經認定我就是凶手,只不過苦于缺少有力證據而已。
在這里我又不免竊喜,贊賞當時地獨具匠心,連自己的車子也不放過,他們還能說什麼呢?
嘿嘿,粗豪之中不忘細謹,有大將風範。
「小馬,你說這最有可能是誰干得呢?」阿婆皺著眉,忽然問我。
我嚇了一跳,還以為露出了什麼狐狸尾巴,一看她正仰望蒼天,浩然長嘆,才知道這是類似自問自答的推理思考,應該給她一個煙斗推波助瀾。
「外星人,我覺得是外星人干的,地球人絕對沒有這個能力!」我認真地對她說。
「世界第九大奇跡?」她嘿嘿一笑,領略到了我的幽默。
「阿婆,其實這樣也有好處,您不正苦于地方擁擠,管理混亂麼?現在好辦了,哪些車要是在三天之內還沒人理睬,肯定是個沒主的,您可以將它們放心騰空,把有限的資源用在無限的為人民服務當中,當然,那些廢車也不能白白浪費您的精力——任由您處置。」然後我做了個數錢的手勢。
「說的沒錯!看來他們倒做了件好事,真是謝謝你的提醒。」阿婆恍然大悟。
「別客氣,助人乃快樂之本。」我淡淡一笑。
逃過一劫,有驚無險,我堂而皇之地沐浴在陽光燦爛的日子里。
不知道他們幾個對昨天的事情還有沒有印象?如果有,說不定走在大街上也會突然大笑。
而旁人是永遠也無法理解的,這就是喝酒人獨有的樂趣之一。
「小笨豬,你又醉了吧,這個月的喝酒指標你已經超前完成,下面就沒得喝了。」可可早起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對我昨晚消息的回復。
我苦笑,這丫頭什麼時候成了我的內務總管了,看來以後要偷著樂了,不過更刺激。
心里甜絲絲。
男人都喜歡听話的女人,但當喜歡上了這個女人之後,就會不知不覺地听她的話。
說的有理。
奇怪的是「她」竟然沒有消息,白衣乍現,難道不留下一點線索讓我繼續追逐?
難道「她」也明白了拒絕是最好的勾引?
我為什麼對「她」也會有那麼一絲期盼呢?
人確實是一種奇怪的動物,會慢慢適應一些事物,哪怕是一開始並不喜歡的,面對驟然失去,也會有種莫名的失落。
幸好這已經不是今天我最關心的事情了。
我的首要問題就是搭檔,這將影響著我下階段的工作方式、人生價值。
我一路想著磨合,協調,揚長避短和忍耐,不管個人意見如何,工作還是不能耽誤,否則就對不起陸高遠,對不起病區。
個人恩怨和好惡應該遠遠地被拋棄如破鞋。
但是憑我對這個人的所見所聞,實在想不出如何才是相安之道。
這個人實在太有名。
連世界五百強的肯德基也為了他和我們醫院毅然斷絕買賣關系。
沒見過他的人永遠想不到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見過他的人也永遠想不到下一刻他會做什麼。
沉思中,不知不覺,我已經到科室了。
下電梯,路過護士站,有一個陌生的背影,我沒去仔細看,匆匆進入更衣室換了衣服,出來先去看望那個大出血病人。
房間里坐滿了家屬,除了悲傷的妻子,還有年輕的兒子,驚詫的兄弟,尷尬的朋友,大家不知道怎麼辦,只是盲目地安慰,相對而言還是病人比較冷靜。
「馬醫生,我是不是得絕癥了?」他目光冷冽,在蒼白的臉上尤見分明。
「毛病是很重,但我們會盡量想辦法的,現在不是止住血了麼?」我不能全盤欺騙,畢竟他是個知識分子,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畢竟他也只是個普通的血肉之軀。
「會好的,阿明,你要相信醫生。」妻子望著他,痴痴地說。
「你不要說了,我自己知道,馬醫生,你說實話,我能不能看到今年的春節聯歡晚會?」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希望,卻是那麼黯然,稍縱即逝。
「可以的,只要你對自己有信心,並配合我們。」能看到元旦晚會,就已經不錯了,我心里想。
「我不奢求,只要給我兩個月時間,讓我完成這旅游教材的編纂,就可以了。」說著,他低頭模了模床邊的筆記本電腦。
我的心不由得一震,這是個人才啊,這樣的人對自己的宿命通常有一種特異的覺察,就像大象臨終會偷偷找個地方埋骨。
「阿明,不會的。」妻子在眾人面前毫不忌諱地抱住他,用自己的臉緊緊地貼著他的臉。眼淚撲漱漱之下。
這一刻,她決不放手。
他的眼濕潤。
只有兒子不明事曉地玩弄著自己的一根小辮子,嘴里哼著怪怪的強調,眼波流動,竟帶著嫵媚。
父親看兒子,不經意間展露出無奈。
「看望的人不需要那麼多的,讓病人好好休息。」說完,我就出來了。
這本是個美滿的家庭,事業有成,夫妻情篤,雖然可能有小小的不快︰父子之間的隔閡或者矛盾,但是現在,一切都將終結,就算是這小小的不快,也變得那樣的奢侈。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會死,但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爺爺臥病在床的時候,我從未想過他將在某個不遠的將來會離我而去,無法確定當時是不願意去想,還是真的以為他不會走,至少在我們面對面的時候,從未想過永隔陰陽的事實。
但事實畢竟如期而至,完全不理會幼年的我撕心裂肺地哭鬧。
而現在是一個正當壯年的人,並且確定幾個月之後誰也改變不了他生命終止的事實。這種痛苦對家人而言是則更是難以承受的,在此期間做任何事情都會使人想到幾個月後那不可改變的事實,就算是本應快樂的事也會讓人聯想到更深層次的痛苦。
他的生命已經調好鬧鐘,鬧鈴會在什麼時候響起已經是不爭的事實,當你改變不了事實的時候,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接受,盡自己所能去安排好以後的事情。
面對這些,我也只有做好我能做的,而把希望寄托于將來——防病于未然。
「馬老師,真的是你啊?」迎面傳來一陣喜悅清脆的聲音,打碎我的沉思。
我猛一抬頭,又看見了那雙精靈般的眼楮。
唐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