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
深夜。寢室。
秋雨瀟瀟,長街如洗。
萬籟俱靜,一燈如豆,有人在睡覺。
用一種很不雅觀的姿勢,每位觀眾看了都會忍不住想上前惡扁一頓。
晝夜不分發奮圖強使江愁予徹底顛覆了生物鐘,餓了就吃,困了就睡,室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一心只讀考研書,兩耳不聞窗外事。
他的生理周期已經紊亂,內分泌失調,胡子都長得稀稀拉拉,屈指可數。
所以我不惜動用了兩杯極品紅星二鍋頭才讓他安然入睡。
能睡著,真好。
粗重的鼾聲,滿足的神情,偶爾抽動的腳跟,是疲勞綜合癥的標準表現。
我用力地在他上猛踹幾腳,證實他已經變成徹底的死豬,才放下一顆懸掛的心,無所顧忌地施行我那未完成的偉業。
飛快地月兌掉衣服,拿起早上準備的洗浴工具,沖進浴室,讓冰冷的噴泉如同暴雨急至傾盆而下,沒有預熱,全身的皮膚一陣驟緊。
肌肉在顫抖,細胞在怒吼,產生大量的熱能,然後我的周身升騰起一層薄霧。
霧里看花花更美,這種狀態下很容易**的。
所以迅速用肥皂將全身涂了個遍,然後象征性地模了幾下,沖淨,完畢。
五分鐘,搞定,像我這樣冰清玉潔的純淨之體根本不用擔心會有污垢殘留。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焚香,蚊香。
更衣,寬松舒適的手術衣褲,不好意思,這就是本人的睡衣,除了不可否認存在貪小便宜的心理,主要是因為它質地松軟,性情端良,溫柔賢惠,貼心包容我的身體。
泡茶,當然是白開水。
我慢慢地用毛巾擦干每一根頭發,任它們自然地混亂,這樣看上去比較性感又有立體感。
我開始覺得體內有一股熱力在膨脹!
它愈演愈烈,愈變愈強,在關節里沖撞,在肌肉和神經之間游蕩,凝氣定神,我努力將它慢慢引導,引導至我的右手。
掌心頓時有一個球在運轉!
混球。
青筋爆裂,當然那是靜脈充血的關系。
我看了看沉睡的江愁予,得意地一笑,不想再補上一腳。
我拉開桌子,放上一塊干淨的大棉墊,再放上陳舊的報紙,然後用四塊磚頭壓住四角,又從床底拿出一個黑不溜秋的杯子,拿掉蓋子,在旁邊擺設一個調羹。
閉上眼楮,對著窗外的冷空氣深吸一口,然後運這口氣將手中的熱球鎮壓住。
血管充盈平復,心中卻陡然變亮!
慢慢卸下掛在床頭的身長十二寸,頭長五寸,酒杯口粗的京楂善璉狼羊混毫筆!
我猛喝了一口水,「噗—」,混合著口水將干硬的筆頭濕潤。
垂軟成自然的弧度,銀鉤。
屏氣,馬步,肘平胸,筆在杯子里輕輕一蘸,筆尖充盈,一股芳香清冽的黑水從下蔓延而上。
好家伙,足足有半斤重。
這就使名震天下的徽墨,是我那個紅顏知己去了黃山之後帶給我的見面禮。
配合這同樣聞名的湖筆,堪稱雙絕。
只可惜落在我的手里,所以只能為它們提供報紙這樣的用武之地。
心中有帖,名曰黃庭經,是傳統書法臨摹小楷之典範教材。
山陰有一道士,欲得王羲之書法,因知其愛鵝成癖,所以特地準備了一籠又肥又大的白鵝,作為寫經的報酬。王羲之見鵝欣然為道士寫了半天的經文,高興地「籠鵝而歸」。
因此,黃庭經又俗稱換鵝帖。
因此,王羲之也是性情中人。
此帖其法極嚴,其氣亦逸,有秀美開朗之意態,點畫豐潤,行筆爽健,結體舒展而合度,轉折處剛健見力,字勢明確,自然生動。
用這麼白雲山水的斗筆書寫如此端莊靜逸的小楷,歐陽豐果然與眾不同!
不錯,這就使歐陽附耳貼首所授的不傳之秘。
他說我在手術的時候雙手不夠穩重,雖然看不出抖動,但這是用心在控制,一心不能兩用,心若強制,不免使心神勞累,心眼蒙蔽,而真正的高手就要做到用手自制,手當然不能自制,這只不過是萬千次磨煉後的動作整合,不須思考便可以自然成行,心便可臨空獨立,而工夫在場外,要做到這一點,只有在手術台下做練習。
他給我示範他那只先天性震顫的左手,抖動如秋葉,但在手術中卻是紋絲不動穩如泰山。
原來他也不是天賦異稟,相反還是個傷殘人士。
但是他卻做到了常人不能做的事情,達到了常人無法企及的境界。
這里沒有什麼訣竅,只有苦練,還有一些歷盡千山萬水之後的經驗。
機緣巧合,他就告訴了我。
所以才有這麼一幕幕。
「上有黃庭,下有關元……」寫了第一個字「上」,我就覺得此法大不易!
首先下盤要穩,不穩則身不正,身不正則意難直,手腕會變得僵硬滯留,所以起筆那一豎會顯得非常晦澀,其次氣要平,屏氣雖然可以強為,卻難持久,一筆一劃無不和氣息相關聯,否則起承轉合之間便會有破綻,出現虎頭蛇尾之嫌,再者,也就是最難的一點,手要穩,重于泰山的筆,輕于鴻毛的字,全憑五指調控,中國書法最奇特的神妙就在用最柔軟的筆寫出最剛硬的字。
而大斗寫小楷更是體現截然相反的兩個極端,需要舉重若輕的揮灑。
所以長吐了一口氣,面對著第一個寫出的奇形怪狀的字,終于體會到了歐陽交給我的只是方法,而不是什麼突飛猛進的速效秘籍。
功夫就在我的手中,需要年長日久的積累。
還要那麼一點點字不驚人死不休的無賴勁。
幸虧把江愁予給灌醉了,否則還不被他笑死,這麼難看的字真是丟臉啊,大失我往日風流小唐寅的神采。
因為我平時也是這樣取笑他的。
但是我相信,此法可行,我的手已經感到有酸脹。
從運動健美學理論,鍛煉只有到了疲倦的地步,才會有效果,當然需要休息和營養的後繼跟上。
如果每天在腳上綁兩塊大石頭,一年之後拿掉,肯定能健步如飛。
同理可得,如果我堅持每天用重筆寫小字,若干年之後,那還不是變成鋼鐵鑄就的神經,岩石塑造的肌肉?
更何況歐陽還教了我更絕的一招!且听下回分解。
哈哈,到時候寶劍出鞘,天下之大,誰與爭鋒!
你說陸高遠會不會大吃一驚,想著想著,不覺心意飄飄,手舞足蹈起來。
突然,我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就像一只中了埋伏的狼,我發現這個房間里有人在觀察我!
一直在觀察!
這個房間本來就另有人,只是那個人自信已經被我灌倒了。
只是現在這個本應該被灌倒的人卻睜著一雙笑眼看著我。
一雙明亮如水的眼楮,哪里像是個酒鬼和睡鬼的?簡直比養精蓄銳的狐狸還清醒。
那麼我剛才以大便姿勢書寫丑字的過程都丟盡在他的現眼中了。
我忽然發現自己不是一只狼,而是一頭豬。
笨豬。
四只眼楮面面相覷,江愁予忽然大笑。
肆無忌憚地大笑,仿佛這一生從來沒看見過這麼好笑的事情。
我扔掉毛筆,跳起來撲上去就是一頓老拳。
「救命啊,殺人滅口啊!」江愁予在床上一邊打滾一邊叫喊,一邊笑得更加厲害!
「他媽的,玩我,扮豬吃老虎,我是在奇怪呢,今天才喝了四兩白酒怎麼就醉了,好小子,現在越來越會演戲了,居然騙到我頭上來了。」我又在上狠狠踢了幾腳。
「誰讓你不跟我說實話的?寫毛筆字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搞得這麼神秘,害得我以為你得了什麼斷袖之癖,能不提防麼,我可是清白之軀啊。」這小子一個鯉魚打挺龜縮在角落里。
「呸!我是那種人麼,罷了罷了,今天被你看盡丑態,我也只能不得已而為之,別怪我心狠手辣,怨你做事太絕,說遺言吧,有什麼放不下的身外之物我會盡一個朋友之義來替你了結的。」說完我就佯怒舉起右手化作利掌向他劈去!
「且慢!還有一句話要問清楚!」他滿不在乎地一笑。
「講!」
「你是不是又戀愛了?」
「你怎麼知道?」
「別以為我一心只讀考研書,兩耳不聞窗外事,其實什麼都知道!」
「那你就更加死定了!看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