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
這是一雙潔白滑膩的秀腿,但是現在卻通體浮白泛得有些透明。
這是一雙勻稱渾圓的修腿,但是現在卻比平常最起碼腫了一倍。
「啊?怎麼會這樣!」我听見可可驚呼,跪下來用顫抖的雙手撫模它們,手指過處,留下條條凹痕。
「痛不痛?」我皺眉問。
「不痛,但是很沉重,東西少吃點還好,一吃多,尤其是水,腿就腫得更加厲害。」楚楚盡量使自己的表情變平靜,卻不敢看自己的腿。
「姐姐,你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可可的眼淚真的流了下來。
「我這病是沒救的,我不想讓你難受。」說到這里,楚楚的眼楮也紅了。
「哪個混蛋說你沒救的!」我跳起來大叫。
「馬亮,是我自己知道的,這段時間我一個人每天上網查資料,已經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這病叫布加氏綜合癥,是肝髒血管流出道受到了堵塞,導致肝髒腫脹,產生門靜脈高壓,影響肝功能,所以我的腿就腫了,肚子也脹了,吃飯沒胃口,臉也黃了,這跟肝硬化一樣,是不治之癥,更何況是這麼年輕就得這病,肯定是先天性的,更加沒法治的。」楚楚眨著水汪汪的眼楮看著我,像一個即將被漩渦淹滅的溺者。
看的出她是個驕傲孤潔的人,自己認定的事情,絕不回頭,就算是親妹妹也無法挽留。
你看見過像人類乞命的天仙子麼?
所以寧可明明白白地死,也不願清清楚楚地受罪。
我尊重這種勇氣,但我更尊重生命,我設法先讓自己冷靜,我需要估計自己下面的每一句話所起的作用,掂量,再掂量,生死在她心中,我卻不能負面誘導。
輕輕推一把,生死立判。
「可可,別哭了,坐好。」我扶起傷心欲絕的可可靠在沙發上,用紙巾給她擦拭淚水。
我又再一次地打量了楚楚。
不錯,這臉上幽幽的藍光是黃疸的緣故,因為皮膚菲薄,加上黃疸不重,所以一下子看不怎麼出,再仔細看眼白,也有一絲幽藍,因為中國人是炎黃子孫,本身就帶點色,所以如果沒有明確的檢查,很難判斷初期黃疸,仔細一看,確實是病態的結果,結合浮腫的腿,加上她自己的癥狀描繪,應該是肝髒的毛病。
「但是你能肯定是血管的毛病?做過檢查麼?」我靜下心來詢問。
「是的,我驗過乙肝三系,肝炎全套,肝功能,沒有肝炎的證明,做了月復部彩超之後才發現是肝髒血管的問題。」
「你們家里有沒有肝炎病史?血吸蟲病史?」我轉過頭問可可。
可可搖搖頭,痛苦讓她說不出話。
「那好,難道醫生沒有告訴你這個毛病需要治療!」我盯著她的眼楮,一字字地問。
如果這樣的毛病都可以漏診,這個醫生絕對是該挨千刀的。
決不能允許這樣的害群敗類存在于醫療隊伍中為禍社會!
誰知楚楚愣了一下,點點頭說︰
「說了,醫生讓我要看專科醫生的,是我自己不要看的。」
說完,她看了可可一眼,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姐姐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可可疑惑地看著她。
楚楚愛憐地模模可可的頭發,卻不說話。
孿生姐妹真的可以做到心意相通麼?
「楚楚,就算你是這個毛病了,但是我敢保證你所獲得信息是不完整的,也不了解這個疾病的目前治療情況,所以你目前的判斷是有失理智的,這里面涉及的專業知識,我說個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讓你明白,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向可可保證,你這個毛病絕對是可以醫治的!」我把右手舉過頭頂,莊重的宣誓。
在病人面前絕對不要說絕對。
但在可可面前,我就算只有一絲的希望救治楚楚,我也會這樣說。
因為畢竟楚楚的一般情況還可以,癥狀不是很明顯,如果分期的話,最多是中期,只要不是惡性腫瘤,希望還是在人間的。
「听見了沒有,姐姐,這可是專業的肝膽科醫生說的話,馬亮不會騙我們的,馬亮的心腸可好了,一听到你有事情,馬上就趕過來了,剛才你都看見的啊。」可可拉著楚楚的手,幾乎是哀求。
楚楚的眼楮中閃過一絲亮色,但立刻又暗了下來。
「如果費盡千辛萬苦最後還是不理想,我倒還是希望這樣完完整整安安靜靜地離去。」她淡淡地說。
「不會的,如果你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那我早交代你想吃啥就吃啥了,就像電視里放的那樣,還會這麼固執地堅持麼?」這下輪到我坦白從寬了。
「真的麼,我查了很多資料,都說看不怎麼好啊?」
「看不怎麼好並不是不能治啊,網上的很多資料都是抄來抄去,你雖然查了很多,說不定都是同一篇,既然你以為自己了解了很多,那你能不能告訴我布加氏綜合癥的病因是什麼?總共有幾個類型啊,分別是哪幾個類型,相應的治療方式又有哪些?你目前的狀況符合哪一個,處于哪一期?」
「這……」楚楚怔住,不過眼中的亮色卻反復閃爍著。
「你干嗎,我姐姐又不是學醫的,你以為你是主考官啊,拿這些專業題來考她,告訴她能治不就得了麼?」可可破涕為笑,跳起來拉著她姐姐的手對我說。
「我猜你肯定是個老師?」我故作高明地模了模鼻子,對楚楚說。
「為什麼?」楚楚驚奇地說。
「只有老師才會這樣,未看醫生先查資料,邊看醫生邊問資料,回到家里再查資料,說起來很懂,其實不大懂,倒不如一點都不知道,想得那麼多,貽誤了病情,對自己又不好。」這確實是知識分子的通病,只不過老師比較典型罷了。
「馬醫生,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是我告訴你,錯了。」可可嘟著嘴說。
「嗯?難道我也有失算的時候?那楚楚是什麼的干活?」我假裝意外。
「不告訴你!」楚楚正要解答,可可一把攔過,好像這是她們家的私有財產,
「不告訴我就不告訴我,反正遲早一天會被我知道的,當務之急,還是準備東西住院去吧。」我笑著說。
「姐姐,好不好?我只有你這一個姐姐,如果你不去治療,那我就不吃飯了。」可可靠在楚楚身旁拉著衣袖求她。
楚楚深情地看著她,又轉過頭看著我。
「楚楚,就當做善事吧,幫幫你妹妹。」
姐妹倆終于一起笑了,開始忙著整理物品。
都說女人事情多,果然不假,要整理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反正我也說不出,也幫不上什麼忙,這里是她們的閨房,我不能毛手毛腳,擾亂秩序,幸好我還有一雙眼楮。
我發現桌上,床頭櫃上,還有架子上都有新鮮的痕跡——有東西剛剛搬走,而且是放了比較久的,因為相比之下,周圍的顏色已經非常老舊了。
床頭牆壁上也有一個四四方方的痕跡。
「你的照片呢?」我指著它問,這種地方最適宜相框或是圖畫,可可應該已經過了追星的年齡了吧,不會在上面貼個四大天王什麼的。
「撤了。」她的臉色微微一變,低下頭繼續手中的活。
我沒有追問,因為我又看到了更好玩的東西。
「你在繡十字繡哦?」
「是的。」
竹條圍成的圈架里繡了一半的圖案,是個帶著帽子的小姑娘,不知道干啥。
「真好看。」
「真的麼?我沒事就繡幾針。」
「當心眼楮啊,听說很費神的,我有個朋友,女朋友給他繡了個手機鏈,就這麼大,一有空就拼命跟我說里面傾注了多少多少心血。」
「呵呵,我知道。」
「你還愛看張小嫻的書啊?」我對她房間里的所有東西都很感興趣,哪怕是花花草草,一顆塵埃。
「是啊,請你回避一下好麼,我要……」她指了指衣櫃。
原來要整理衣服了。
「好的,我出去。」我抱歉地退出。
我的眼楮又開始對大廳的東西開始一一鑒別。
「咦?有架鋼琴。」我興奮得跑過去,整個台面烏黑 亮,看來若不是時時擦拭,就是有人每天在彈奏。
可是我連怎麼掀開都不知道,只能羨慕地在旁邊走來走去,這可是上萬元的高級貨啊。
我喜歡音樂,喜歡听雨後的蛙鳴,听微風穿梭樹葉,听野貓在屋頂撒歡,但是我最多也就玩過自制的竹笛,就是在竹竿上挖幾個洞濫竽充數。
「喜歡麼。」我一抬頭,發現楚楚正站在我面前,身旁放著兩大袋東西。
「原來是你的道具啊,真了不起,難怪你看起來那麼一塵不染,原來是來自心靈的陶冶。」我幾乎用崇拜的目光望著她,凡是別人做到了我不能做的,我都會表示欽佩。
「你過獎了,謝謝你今天的幫助,下次等我……出院,我彈給你听。」她站在那里,輕輕地說。
「好啊!」我高興地跳了起來,說明我還可以來這里,還可以……干很多事,哈哈。
「你喜歡听舒伯特夜曲還是舒曼的幻想舞曲,或者理查德克萊德曼的致愛麗絲……?」她一口氣說了很多我從來听見過的名字。
我一頭霧水,在她熱情的眼神下想了很久,終于支支吾吾地說︰
「我能不能听李香蘭?」
她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