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
「兄弟,幫我一個忙。」他凝視著我,單刀直入。
「講。」我預感到有大事要發生。
他又掏出一根煙,夾在中食指之間,點上,深深地吸一口。
然後在我們之間籠罩了一層煙霧。
「我想做藥。在你們醫院做藥。我需要你的加入。」
煙霧中我看不到他的臉,但話語傳來,如同一把槌子,敲在我的心尖上。
沉默。
我不說,他也不說。
他兩只發亮的眼楮卻一直沒有離開過我,我感覺到。
他等待著我的回答。
煙盡,霧散。
我忽然笑了。
「你膽子真大。」
「我的膽子一向很大。」
「這次你也未免太大了些吧。」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難道你不知道如今的局勢麼?這可不是醫院,或者是衛生局單方面的命令,而是國務院下達的全國今年的反腐重點,連每個科室的主任都龜縮了,你還敢出頭?」
「最危險的時候就是最安全的,你什麼時候看到他們把一件事情做徹底的,雷聲大,雨點小,還不是裝模做樣抓幾個典型匆匆了事,水至清則無魚,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真要按照規定辦事,那全國的醫生都可以被抓走了。」
「但是你現在不僅僅是拿回扣,身為醫生再做藥,雙重身份,這可是明文規定禁止,要吊銷醫師執業資格的!」
「正因為我是醫生,所以我才了解醫生和國家對待醫生的真實情況,熟悉醫院里面的操作和運轉漏洞,才知道如何安全地進退。」
「我一直都很佩服你,從認識那天開始就很佩服你,我永遠忘不了你帶領著我們這幫走讀生去院辦請願要求減免比正常學生高出四倍的住宿費,那時候我們才多大啊,還沒發育完全呢。」我不禁嘆了口氣。
「我也很佩服自己,你還記得麼,那次找工作為了等待醫院人事科長,下雪天我在他家小區足足守候了六小時,手指凍僵,腳趾發麻,終于讓我在過年前把禮品送出。」他也笑了。
「還有一次,在飯桌上你看見你們副院長對某個小姐多看了幾眼,把他灌得半醉之後,就送進了她的房間,我不得不嘆服你敏銳的察覺力。不僅如此,你還讓一幫黑道上的兄弟們等在外面,萬一他不听從,就給他來硬的,當場取證。」
這樣的事情太多了,生活就是這樣征服與被征服的關系,絕沒有妥協。
「要想更好地生存,就必須要加倍努力地付出。」他平靜地說。
「這才是你來找我的真正目的是吧。」我轉口問。
「不錯。」他並不否認。
「你憑什麼知道我會答應你?」
「因為你是我的兄弟,我希望我們能做一生的兄弟。」
「因為我想和你一起過得好一點。」他補充。
我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你想動用我在醫院里的關系?」
「如果想一起發財,就要資源共享,我不需要你掛牌上陣,只要替我去游說,做個引見,然後在平時幫我督促,收集資料,憑你工作四年在這里的關系,我相信你能行。」他首肯地朝我點點頭。
「你憑什麼知道那些醫生會跟你一起頂風作浪呢?這可是關系著名譽和利益。」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更何況現在是經濟社會,錢,沒有人能拒絕它,無論在什麼時候。」他自信地說,仿佛一切在他的算計之中。
「還有安全,你要我去跟他們交流,因為是自己醫院的,所以他們可以絕對信任,是不是?」
「不錯,大家只是賺些錢,沒人會跟錢有仇,只要是互利共贏的事情,大家都願意參與,這個道理應該不難懂。而且萬一出了事情,做藥的是我,與你無關,而且我更不會牽連到你。」
這我絕對可以相信。
「如果在這最嚴峻的時刻我們都能生存下去,那等風頭一過,大多數人都會相信患難與共的真誠,我們以後就可以做大做遠!」他的眼楮又變得深邃,映出興奮的光彩。
「那你憑什麼認為你這個藥是安全的呢,現在可是眾目睽睽,矛頭所向,你有沒有想過失敗的後果。」
「這你放心,既然要做,我自然全局考慮過了,這安全是第一,畢竟我也是醫生,如果真要查到了,那是罪加一等,永世不得翻身了,我告訴你,所有的藥品經過審批進入醫院,在一個城市里其實只有少數幾個人控制,因為權力集中,可以利益壟斷,也出于這個原因,所以上面的政策很難在他們身上落實,因為他們本身就是政府里的人,或者是直系親屬。」
「你說的是藥檢局的人?所以沒人會去查他們,和跟他們有關系的醫藥公司?」
「對,查他們就是查政府,砸在他們身上的錢可比在醫院里多多了。」
「這就是通行證和保護費,你有這個關系?」
「你說對了,否則我哪有這麼大膽子,蘭心蕙的一個表哥有個親戚就是直管本市藥物引進的主管人之一,因為這次文件的下達,原先大部分藥物紛紛落馬,需要立即更換一大批藥物作為候補,賺錢是時不我待的,即便在這樣嚴峻的時候,他看中了我的特殊身份,給了我一個藥,收入絕對可以!只要做得好。」原來是裙帶關系,應該還是牢靠的。
「既然你也知道你的特殊身份,那你平時在行醫的時候難道就沒有看到病人因為藥價的奇高而放棄治療,因為過分追求經濟效益,一些便宜實惠的藥紛紛停產不引進,跟這種不良競爭很有關系,你知道這種弊端,又怎可以助紂為孽,為虎作倀?」回想平時的所見所聞,我的心中不由得涌上一股悲憤,中國的老百姓肩上的大山實在太多了,也難怪他們倒處抓狂。
「我知道,但是我們同樣也是受害者,這麼奇高的藥價是哪里來的呢?難道是我們醫生的回扣所致?首先藥物的價格是物價局根據成本計算出來的。第二,藥物,特別是新藥審批過程中需要數額巨大的評審費,一般都在幾百萬元左右,進口新藥就更加厲害。第三,各級藥物代理商的榨取,關卡越多,被剝削的越多,到了醫院的藥品早就在上面撐大了肚子。區區幾千元的回扣怎麼會成為使一個藥翻幾倍價格的理由?」他接著說。
「因此,醫院賣出的藥品都是經過物價局核定的,醫院又經常被迫在某些壓力下實行‘讓利’,實際上這個藥品的價格應該是比較合理的,也是合法的,至于合情,那就沒底了。所謂‘回扣’是指藥商在獲得利潤之後拿出其中的一小部分作為‘市場開發’的推廣費,在國外發達國家,正規的藥廠通常采用支持學術會議、舉辦學術活動、資助醫生們出席學術會議、有些還用于支持科學研究的辦法。而國內的一些藥商則采用‘真刀真槍’把錢送給醫生的作法,一般在3-15%左右。可見︰即使有的醫生拿了藥商的回扣,他拿的也是藥商的利潤,並未直接損傷病人的利益,病人的利益在藥進院前就被大塊損害了,問題是大塊利益的受益者們,卻要把責任推在第一線的醫生身上,這絕對有失公平!」
我無語,因為這是敏感話題,說不清的話題,醫療界的一塊傷疤,我總覺得自己不去踫它就算了,至于里面的內幕確實不是很了解。
「對于一個醫生來說,特別是已經熟練掌握了專業技術的醫生來說,他為此付出的了長久的、沉重的前期知識和技能積累,同時他又要承擔其他行業無法比擬的職業責任和風險,他還必須服從像‘電召女郎’一樣隨叫隨到的工作性質。但是絕大多數醫生不能得到合理的回報。我認為在中國,作為一個中級職稱醫生,應該有不少于15萬元年薪的待遇,可事實上他只能拿到50%,像我們這樣的初級醫生還要少,在內陸的醫護同仁們就更加慘不忍睹了,因此類似‘紅包’這樣的‘社會補償機制’就很容易被人接受了。」
「虛高的藥物價格,絕對不是醫院,醫生造成的,里邊摻扯了很多集團的利益。再說,單純靠一次又一次的降低藥物價格的方法來解決虛高藥物價格的方法是行不通的,國家應該在加強藥廠的審批,價格的制度,流通手段上下功夫,調整藥廠與醫藥公司的關系,醫藥公司與醫院的關系,而不是單純靠解決醫生拿回扣上動腦筋。我國醫療衛生的現狀還不能完全滿足社會的需求,特別是廣大底層基本群眾的需求,這是一個巨大的社會矛盾,也是社會不安定的潛在因素之一,歸根結底是所有制問題。要解決這個問題,國家就要在醫療衛生系統領域里面進行大的改革、大的投入。上面的人心里清楚,但是都在裝傻,沒人說話。但是問題總要解決的,對人民群眾總要有個解釋,所以只有把醫生推出來當作替罪羊,可以用來暫時緩解這個矛盾。」
「不錯,翔雲,你說得沒錯,說出了整個中國醫生無奈的心聲,但是,對不起,我不能答應你。」我的腦子里依舊掙扎著病人和醫生的雙重痛苦,我也想賺錢,但是在改革尚未成功的前提下,醫院依舊猛于虎,你若是讓普通老百姓來訴說,他們倒的苦水絕不會比我們少,而且進了醫院再怎麼說他們也是弱勢人群,何況他們還有教育,房產,政法,環境等等眾多的社會問題困惑著,我又怎麼忍心在病人身上再加一根稻草呢?
龍翔雲愣住了,看著我,忽然一陣大笑,站起身來,拍拍我的肩膀。
「好兄弟!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我喜歡你!」他的眼光並沒有暗淡。
「謝謝。」我也站起身來激動地握著他的肩。
「走,去看阿姨。」
「好的,走。」
我們大步走向病房,當作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