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
他不說,我也感覺得出。
現實這頭禽獸總是變著法子玩弄你,當年的雄心壯志在大學里已經死于目空一切的安樂之中,畢業之後便遭遇人口高峰就業困難這一關,爭得頭破血流人格盡失好不容易進了市級醫院,就立刻發現文憑無用,道德貶值,做學問不如做人,扎實的專業基礎不如有個雄厚的家庭背景,到處都是攀比浮夸,人心惶惶躁動,想認認真真踏踏實實自力更生從頭開始,又不讓你這麼安擔,這不,房價飛漲了,看看工資卡里的數目,對比著你絕望吧,哭也哭不出,剛開始工作還能買個衛生間,過了幾年工資上漲後反而連個馬桶的位置都買不起了。
但人總是會抗爭的,豈能坐以待斃,這也是正常的生理反應,沒什麼了不起,你拿起石頭,狗還會朝你吠幾聲呢,盼望著有一天能夠和那些「風光」的大醫生一樣,靠灰色收入也能混個不錯的經濟地位,房子車子兒子,足矣,媳婦若能熬成婆,總還有些盼頭,但是對不起,反腐反商業賄賂如當頭棒喝,一浪高過一浪,讓你變態生存的希望也毀滅了。
不僅如此,因為改革的失敗,矛頭的轉移,醫生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日益敗壞,醫德淪喪,信譽度呈負增長,做醫生就跟做賊一樣,賺工資跟搶錢一樣,沒有一點安全保障,被打,被殺的報道屢見報道,稍微有點良知和頭腦的人都紛紛轉行,義無反顧,決不留一絲眷戀,剩下一大片醫務工作者仍在堅持這食之乏味,棄之可惜的崗位,畢竟醫學專業性太強,回頭太難。
妓女從良了還可以嫁人,醫生改行了恐怕只能做只過街的老鼠。
從醫興國,再一次變成一個荒唐的理想。
而且你更加要明白,醫療問題,只是社會問題的冰山一角。
從中窺豹,可見一斑。
法權不分,治安紊亂,道德淪喪,貧富差距愈見明顯,性**,惡疾肆虐,人心不古,唯利是圖,環境惡化,知識有罪……
有人說︰上帝已死,眾神在墮落。
上帝說︰世界末日已經來到。
「兄弟,心態放平一點,畢竟很多東西也只能隨大流,大俠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嘆息著說。
「但別人不會這樣想,你退一步,別人就進一步!你看現在的社會,強者更強,簡直無法無天,弱者更弱,豬狗不如,你想被別人吞噬,還是守住自己那一畝三分田?」龍翔雲看著我,兩只眼楮燃燒著憤怒。
「我只想做好自己的份內事。」
「你以為這個世界還有干淨的地方?在陰溝里游泳還能一塵不染?」
「至少在我心里有。」
「那好,當年裘千仞在華山之巔說哪個手上沒有冤殺過人,就可以來取他性命,結果這麼多英雄,只有洪七公大言不慚,我可以告訴你,這也只是小說家的理想!殘酷中的理想!正因為現實中沒有,所以才要安排這麼一個理想中的人,那我問你,你有沒有拿過藥扣,如果沒有,下面的話我就不說了。」他的眼楮始終盯著我。
我無語,慚愧地低下了頭。
他似乎冷笑了一下。
「當年我爸爸患肺癌時我們還只是個實習生,對醫生的評價和期望有多高,簡直就跟神一樣,我們去托胸外科的主任幫忙,想不到他卻是支支吾吾,說東言西,就是不肯給拿個主意,我們討論了好久也想不通,後來問了師兄才知道原來是在索要紅包,這才恍然大悟,雖然我有一萬個難過,但為了我爸的毛病,我也豁出去了。」
「你難過的不是錢,而是醫生在你心目中應有的地位受到了侮辱。」
「不錯,如果能夠負重,就算受辱,我也認了,氣人的是開完肺部手術,居然沒兩個月腦子又轉移了,然後主任就隨便寫了一份推薦信往省腫瘤醫院去做伽瑪刀,把我們趕了出去,當時我們真傻,還听他指使,錢花光了,人還是留不住。」想到結局,不免傷感。
「他也是怕擔負責任啊,怎麼會給你盡說實話呢,你自己現在做了醫生也知道,除非病人家屬簽了字不想做了,醫生總要裝模作樣地想出些法子來,否則到時反咬你一口說消極治療導致不良後果,你就完了。」
「這我也知道,但是我那個時候就留下了這麼個陰影在我的心里,被利欲薰黑了的心和從事著神聖的職業為什麼能夠統一?揮之不去這個問題,我覺得我爸爸的毛病就是被他耽擱的,如果早點開胸手術的話,就不會轉移,雖然我現在也知道這樣想有些意氣用事,但是我還是放不開這個初衷,畢竟這是我爸爸啊。」說到這里,他的眼眶里閃爍著淚花。
我點點頭,鼻子酸酸的,因為我想到了在病房里我的媽媽。
還有我們最初的夢想。
「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好人會得壞毛病,而那些成天干著傷天害理的混蛋們卻得以延年益壽,留名百世。你說老天還有沒有眼楮?」他恨恨地說。
「是啊,你爸爸這麼安分守己的一個人,辛辛苦苦把你培養長大,好不容易就要看到你完成學業,參加工作,卻只能含恨而去,不能瞑目,他對我也像兒子一樣,每次去看他都會拉著我們的手要我倆像兄弟一樣相互照顧,還說等出院了去你們家喝米酒。」
「兄弟,你確實是這麼做的。」龍翔雲欣慰地點點頭。
我去他們家喝酒了,喪酒。
那天當我向他的靈牌叩頭的時候,我在心中說︰大伯,小佷來喝酒了,來敬你酒了。
然後是給他送行,一直送到山上。
只有青山藏在白雲間,那里,或許才是人間最清靜安靜的處所了。
但是他留下了十幾萬錢的債,一個悲痛欲絕幾乎哭瞎了眼楮的母親。
破碎的家庭,還有一顆破滅純真的心。
我看著龍翔雲擦干眼淚,拿起書本,認認真真地準備著擇業考試。
沒有任何社會關系,就自己創造關系,借著錢也要打通。
我們默默相互扶持著,祝福著對方。
簡歷的投放就是金錢的投資,肥頭大耳的領導只相信錢是最忠誠的。
英雄不為紅顏折腰,卻要為三斗米折腰。
如果我們那時已經七八十歲了,說不定就會振臂一呼,跳出來以身說法痛訴這個社會的惡俗。
但是我們年輕,我們存有生的希望,或者是仇恨,還有憤怒的**,所以我們要忍住眼淚戴著面具偽裝成敵人干著卑劣的行徑活下去。
就算是現在也是如此,盡管包裝好了一些,心中的抵觸少了一些。
是不是就意味著騎牆了,如同歌中所唱︰長大後,我就變成了你。
狼變成了狗,搖尾乞憐哀求苟存的狗。
然後幫著他們去殘害那些一如我們從前愛恨分明的熱血年輕人們。
許久。
兩個人沉默了許久,卻似用心在交換。
然後笑了,兩個人都笑了。
互相拍著對方的肩膀。
「何必呢,兄弟難得見面,盡說這些煩心的事。」我說。
「是啊,我準備年底結婚了,你要過來給我做伴郎啊。」說到愛情,他總算露出幸福的表情。
「真的?太好了,沒問題,我們把所有當時實習的同學一起叫來,連同學會也一起開了,怎麼樣?」
「我也正有此意啊。」
「哈哈,不過你要小心,同學搞起來都是很惡的,非得逼著你們月兌褲子扒衣不可?」
「怕什麼,鬧洞房嘛,就是要圖個開心,度過了這個劫,我就無所畏懼了,下次搞他們,一個也不放過。」
「哈哈,那你現在正忙著裝修房子是吧。」
「是啊,這也是我沒能經常來看你的原因之一,很累,但是很有成就感,男人嘛,就是這樣,你的房子搞定了麼?」
「買了一個二手房,正在做三證呢,政府辦事效率很低,三個小本本居然要兩個月。」
「那你要當心點,現在房價變化這麼大,對方很容易變卦的。」
「不會吧,人心這麼險惡,我倒還是擔心每個月的按揭啊,兩千多塊一去,我基本上是連喝酒的自由也剝奪了,更不用說家里的一些應急需用了。」本來我听從端木聰的時候,還是考慮到有灰色收入可以支撐著我的生活,但是照目前的情況,官方打擊只會愈來愈烈,每個省市縣都規定當地醫院上交一定的份額,按人頭算,不管有沒有拿,這樣才能對得起這條命令,反映政績,消弭責任。
據說房價的持高不下跟當地政府的扶持也有很大關系,用各種各樣的辦法化解,若是個個為老百姓考慮,每年的GDP增長任務就完成不了,寧可怨聲一片,也要保住烏紗帽。
現在哪個醫生敢冒這個風險,所以像我們這樣的小醫生就倒霉了。
再加上我媽的情況,這也是個無底洞。
前途渺茫,伸手不見五指。
我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龍翔雲看著我,忽然笑了,俊朗的臉上兩道稜角分明的劍眉飛揚。
嘴唇輕挑,眼角微攏,瞳仁深邃如墨卻明亮如星。
每當拿定主意的時候,他都會有這種表情。
不錯,這才是我所熟悉的龍翔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