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七
我從醫院大門踉蹌而出,抬頭仰望,這矗天而立的住院大樓在落日余暉投照下金光燦燦,說不盡的雄偉氣魄,這是一方人民健康和生命的保證,代表的是無私和人道,而如今在這光明正大招牌掩蓋下經營的又是什麼勾當呢?
面對來來往往面帶殷切期望的病人,我不覺低頭三分。
長空之下,誰能做到問心無愧?
一入江湖深似海,從此馬郎是路人。
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人痛心?
楊興走了,來了個陸高遠,他們的話我到底相信哪個?他們也是身不由己,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何況是在河里趟水。
只要這個失敗的醫療制度巋然不動,灰色收入永遠存在,醫生和患者永遠都是犧牲者,幾千年「醫者父母心」的金玉訓言和道德準則,在短短十幾年里就被這個制度沖擊得蕩然無存棄若敝屣,如果問題可以單單歸咎于醫德,那只能說明現代經濟社會的道德文明遠遠不及古代農耕社會的人民素質,因為醫生是群眾的一員,醫德,當然也是大眾道德的一種。
同樣道理的還有師德、商德、藝德等其他許多職業道德。
但最可怕的卻並不是制度的缺陷,而是人們對自身的無知,意識的蒙蔽。
醫生並不是慈善家,更不是聖人,也要養家糊口,也要納稅繳款,甚至也會生病。
人只有在滿足溫飽的基礎要求之上才會考慮到做一些施善行樂,廣發愛心的義舉,感情並不是真正無私的,就算是戀人也是如此,現在談戀愛誰不考慮房子工作這些現實的條件呢?
當然這個世上總會有些例外,無論在哪個時代,總會有那麼幾個為情發狂發痴發傻的笨蛋。
我就是這樣的笨蛋。
一想到可可,我的心就像沐浴在春天下午的微風陽光中,軟綿綿,暖洋洋,甜絲絲,美滋滋,腳步輕盈,呼吸舒暢,每個毛孔都在貪婪地汲取氧氣,臉上,不知不覺地笑開了。
「你的處境很危險!小心身邊的人。」
「叮咚」的一聲,是那個不認識的熟悉號碼,在我的心里,早把她當作老朋友了,所以同樣給她設置了個專門的鈴聲。
自從那天我不小心回了她一句短信之後,仿佛是少女委身給了無賴的少年,雖然不是很情願,但也不會像以往那般抵觸了,甚至還有那麼一點若有若無奇怪的牽掛。
更何況我本來對她就沒什麼抵觸。
危險?我這樣一個小人物,有誰會重視我以至于升級為危險呢?陸高遠雖然跟我講了一些科室的內幕,但既然我已經被他「收買」了,他當然不怕我造反,跟著誰還不都這樣?為了不差地生存下去,我根本沒有造反的理由。
可能她指的是情愛的危險吧,這我贊同,這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利刃。
有多少痴男怨女都在排著隊伸著頭顱準備引頸就刎。
遠的不說,就說我好了,如果現在可可若想要我的項上人頭,我一定會毫不猶豫雙手奉上。
看看時間,四點四十了。
我想去接她。
我沒跟她說過,我自己也是突然產生這個念頭的。
愛不厭詐,談戀愛不是談生意,不能按照規章制度來,一定要趁熱打鐵,要的就是這三分鐘熱度。
「我躲在車里,手握著香檳,想要給你,……有兩個聲音,我措手不及,只能愣在那里。
我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里。看到你們有多甜蜜,……分手也只用了一分鐘而已。
他一定很愛你,……不會像我這樣孩子氣,為難著你。」
坐在公車上的我忽然發現我竟然在哼著這首歌!
同時發現右眼皮不停地猛跳!
莫非這是不祥之兆?
我的心一緊,把目光投向外面。
窗外夕陽余暉揮灑似金,路上行人往來如織,都被染成溫馨的橘紅色,男男女女並排騎著電瓶車,車兜里裝著準備「夜宴」的菜,車背後坐著吹泡泡的孩子,這普通的畫面,雖然平淡甚至有些枯乏,卻平靜如呼吸,自然如飲水,尋常如吃飯,不可一日斷絕。
我忽然笑了,面對著芸芸眾生,大千世界,我是何等的渺小,最多也只是個歷史的灰塵,又何故這般患得患失呢。
看著懷里的新美心抹茶紅豆牛女乃包,才發現揣得太緊了,有些變形,趕緊用我的粗手將之還原,希望不要變味。
終于在五點正中到達市急救中心。
中心面臨十字路口要道,四通八達,幾間淡黃色半新不大的平房並排,房前的平台很大,可以任三四輛大卡車調頭轉向,若不是門口掛著市急救中心、中心血站的牌子,誰也不會留意這里就是整個城市最繁忙重要的單位。
「小子,找誰!」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門衛傳來。
我趕緊抬頭,四處搜尋,卻看不見人,低頭一看,才發現一個瘦削矮小的老頭眯著眼楮站在門口。
「大爺,您好,我找蕭可可,她下班了麼。」強龍壓不住地頭蛇,面對這麼個「糟老頭」,我也要低聲下氣,再說了,他是可可的同事,給他留點好的影響也算是給自己做宣傳,這就是利用媒體的正面效應。
「不知道,沒看到。」誰知道他吹吹胡子,把頭轉了90度,索性閉上了眼楮,根本不把我這副玉面矯容放在眼里。
一陣濃重的煙草味撲鼻而來,我才意識到我已經犯下的錯誤。
在他眼楮還沒睜開之前,我立馬在旁邊的報亭買了一包芙蓉王,遞了過去。
果然,我一拆包裝,他的兩只眼楮就睜開了,像一只老狐狸一樣奸笑著。
「你再等一會兒,最後一趟任務還沒回來呢!你是她什麼人?」雖然還是審訊,但已經把我「請」到了房間里。
「我是她朋友。」我笑著把點好的煙遞給他。順勢把整包都扔在了桌上。
「朋友?男朋友還是女朋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好家伙,半支沒了。
「大爺,您說笑了,我再怎麼帥看上去也不像是個女孩子啊。」
「小伙子,說話油里油氣,不大老實。」他認真地玩味著煙頭,根本連看都沒看我。
「不不不,大爺,您誤會了,我是逗您老人家開心呢,您都活了這幫年紀了,什麼鳥沒見過,難道還分不清男女,我知道你在開玩笑,所以就配合你著樂一下,我要真是那種人,瞧您這一身浩然正氣,凜然大義,早就嚇得屁滾尿流落荒而逃了,哪還敢坐在這里向您討教。」我大驚,趕緊狡辯。
「不錯,你要真敢耍花樣,就別想走出這個門。」老頭得意地笑笑,不停地吞雲吐霧,從嘴巴咽到肺里,又從鼻孔里吐出,說不出得滿足開心。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看來這句話一點都不錯,就算是老奸巨滑的狐狸也不能幸免。
「你怎麼不抽?」老頭抽完了一根,又掏出一根,兩個煙頭嘴對嘴在接火。
我本來想說我沒這個習慣,但又怕他說我不實在,否則干嘛買煙?只好硬著頭皮也拿出一支,裝模作樣地從煙蒂嗅到過濾嘴,還閉上眼楮做品味狀。
「看不出你也是個標準的煙鬼,哈哈。」老頭樂了。
「還好還好,小的時候就從我爸爸口袋里偷煙點鞭炮,從此踏上正途一發而不可收拾。」我一邊說還一邊用手指玩弄自如,那都是以前上學的時候玩轉筆練就的個人秀場。
煙從這個手指轉到那個手指,從手心轉到手背,千依百順,如影隨形。
老頭看的眼花繚亂,小眼楮瞪得跟彈珠一樣,都閉不攏了。
「這麼厲害,你一定要教教我!」他拍手,驚奇地說。
「這可是少年功夫,你這麼大年紀,不行。」這下輪到我**了,反正可可還沒回來,陪他玩玩也無妨。
「沒關系,我多練幾次就可以了,不要求像你這樣出神入化,只要有個模樣能在棋牌室那幾個朋友那里炫耀一下就行了。」都說老人像小孩,真是一點不假,看見好玩的就來勁了。
「是男朋友還是女朋友啊?」我笑著問他。
「是女朋友,幾個老太婆。」他憋著氣,終于紅著臉說出來了。
「哈哈,看來你是個老實人,那好吧,我就教你幾招。」
「太好了,我先給你點煙。」老頭子大獻殷情。
我姑且享受之吧,得意中我把煙叼在嘴里,湊近他的煙頭,還順勢把一只腳架在了椅子上,骨頭輕飄飄。
火很大,都快燒到我的嘴唇了,卻怎麼也點不著煙蒂。
我忽然發現整根煙都濕了——一根細細的水柱從上淋灕直下。
我以為又是這個老頭在耍花樣,正要發作,卻發現他弓著身,低著頭,一聲不吭,還打著哆嗦。
我一驚,才發現我們的旁邊不知不覺已經多了一個人。
蕭可可!
「可可,你來啦。」我跳了起來,把煙丟到了九霄雲外,張開雙臂,緊緊地……我忽然意識到這樣不妥……只好降低高度,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一縮,想抽,但沒有抽回去。
「你干嘛?」她的臉一紅,也低下了頭,所幸老頭還在那里哆嗦著,沒有抬頭。
「我想你了,所以忍不住過來看你。」我直言不諱,大言不慚,心中想什麼就說什麼。
「誰要你想了。」她的臉一紅,在我看她發呆的一瞬間,把手收了回來。
「你一定餓了吧,快點吃吧,還熱著呢。」其實那是我的體溫。
「謝謝,你的煙?」她接過牛女乃包,眼楮卻看著桌上的芙蓉王。
我這才猛然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誰不知道現在的女孩子都是反對抽煙的,于人于己都不好,要是被她這樣誤解了,那真是要六月飛雪了,我可是公認五毒不沾的好青年啊。
「可可,具體的情況是這樣的,我在等你的時候,幸虧這位大爺熱心地把我接到這里來坐坐,我看他沒事做,就買了包煙孝敬他,並不是我想抽,剛才你看到的,那是我在逗他開心呢。」這雖然跟事實有些隱瞞,但本質上就是這樣。
誰知弓著身的老頭听見這句話後,全身哆嗦得更加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