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二
潔白的紙,清晰的字。
簡單如幼芽,純真如童夢。
「蕭可可」。
「可可……」我輕輕地念著,似出神。
「干嘛叫我。」她的聲音變輕了,紅暈飛上臉頰。
「真好听。」我對她微微一笑。
她的臉更紅了,像羞澀的隻果,欲滴的葡萄。
我把這張略帶清香的紙層層疊好,揣入懷中,立刻便混雜了我的男人味。
她沒有阻止,只是低下了頭,卻用眼光透過劉海看著我。
她臉上的皮膚很女敕,很滑,很潤,表皮下的藍藍毛細血管網隱約可見,還有一些透明的絨毛在快樂地搖擺。
我發現我的右手正自作主張伸向那吹彈欲破的秀臉,意圖輕撫,趕緊極不情願地用左手將它抓住,以免作出唐突之舉。
「你要干嘛?」她好像知道了我的想法,把臉一側。
「你知道麼?」我凌空一抓。
「知道什麼?」顯然她不知道,因為我也不知道我該怎麼解釋。
「其實我的字寫得也不錯的。」隨便找個話題吧。
「我沒說你的字寫得不好啊,更沒說我的字寫得好。」
「她沒跟你講麼?」好個林靜,作為我身上這麼重要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都不給我大力宣傳。
「她是誰?講什麼?為什麼要跟我講?」這倒好,一問三不知。
「她……就是那個給我們做媒的人啊,難道她沒有把我的一些基本資料告訴你?」我奇怪。
「沒有啊,難道我的事情她都告訴你了?」
「好像也沒有。」我抓了抓腦袋,才想起除了說給我介紹個女孩子,林靜什麼都沒跟我透露過,這下更奇怪了。
「其實這樣也好啊,如果預先知道一些事情,容易先入為主,現在我們就可以重新相互了解,就像探險一樣,不是很好?」她又笑了,兩個梨窩拼命地挑逗我。
「這倒也是。」說不定林靜同志深諳此道,了解這樣的自助式相親才比較符合年輕人的習慣。
「既然你自告奮勇說你的字寫得很好,那我就給你個獻丑的機會。」她調皮地把吸管咬在嘴角。
「好啊,請你也別見笑。」
「不會的,反正比我那兩個字總好看吧。」
「怎麼能這樣說呢,你的字看上去簡樸自然,你的名讀起來清新宜人,就像你的人。」
「少貧嘴,我這個人不會掩飾,要是還不如我的話,肯定要笑的。」
「那好,丫頭,筆墨伺候。」我咳嗽了一聲,朗聲說。
「遵命,老爺。」她的眼楮笑成了兩朵花,又抽出了一張紙,和筆一起遞了過來。
我看著她,計上心頭。
女孩子一般都不大喜歡老老實實刻板的男生,應該有所變化,有所靈動,這樣的字才會顯得瀟灑飄逸,勾人魂魄,不錯,我就套用唐伯虎的書法吧,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妙哉妙哉,我一邊想,一邊喜上眉梢,一邊禁不住晃起了腦袋,還順手抹了一下根本不存在的髯須。
蕭可可睜著兩只大眼楮望著我,立即將我的魂魄召回。
對了,我有個天才的作家朋友,各種文學體裁包括小說他都無所不精,無所不通,記得他的博客上有首描寫美人的古體詩,不好意思,都怪我記性太好,今日就姑且借來一用。
于是我左手一摞紙,右手執筆,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淡如春江水,醇似女兒醉;眉目可傳情,顰笑皆是味。」
因為是面巾紙,比較薄,所以不能展示我平常力透紙背的功力,但恰好表現出了點到為止的柔媚,和這首詩的內容及目前的情形真所謂是絲絲入扣,天衣無縫。
好歹我也是有點藝術天賦的,此情此景立刻就想到應該這樣做了,純屬自然,而不像某些登徒子憑一些約定俗成的技巧出來誘拐良家婦女。
「哇,真漂亮。」她竟然滿口稱贊,還當場雙手鼓掌,天真的樣子,可愛的神情,一點都沒有矯揉造作之感。
「不敢不敢,過獎了。」說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這首詩也寫得很好,是你寫的麼。」她的眼楮中幾乎要射出崇拜兩個字了。
我又怎麼好意思破壞她心中的憧憬呢。
「不錯,面對良辰佳人,我就信手寫來了。」說完微閉上眼楮,把臉朝向窗外的月亮,真想吹一聲口哨,喚來一匹白馬,與美人共赴巫山,一醉方休。
「真的麼……」她的臉又紅了,抿著嘴,露出兩顆潔白亮潤的貝齒。
「送給你。」我繼續做著人情,將這一方書箋輕輕奉上,以表寸心。
她朝我一頷首,開開心心地放進了包里。
交易完成,首戰告捷。
「哎,你媽現在還好麼?她那時開什麼刀啊,還要輸血?」她問。
「是胃癌,現在已經一期恢復了,正準備做化療呢。」在她面前,我覺得不需要有所掩飾,哪怕是忌諱的事情。
「噢,真是不好意思,那你那個時候肯定很辛苦了,我看你臉色都是發灰的。」她向我投來關切的眼神。
「男人嘛,挺過來就沒事了。」我故作堅強地挺了挺胸。
「你媽一定很幸福,有你這麼听話的兒子。」
「應該的嘛,換了你也會這樣做的,對了,還要謝謝你的,給我寫了400ml的獻血量。」
「那也是應該的啊,你孝心可嘉,然後老天也感動了,假我之手幫助你而已。」
「就像七仙女來幫助董永是吧。」我真想用手去刮刮她秀挺的鼻子。
那怕踫一下也好。
「呵呵,不知道,反正那個時候你看上去很傻的。」
「這都被你看出來,嘿嘿,你對每個獻血的公民都看得那麼仔細?」
「那當然了,不核對清楚那要出差錯的。」
「你們中心血站幾天出去采血一次?」
「我已經沒在那里了,那是我最後一次上班。」
「那你現在的身份是……」我問,想不到又給我一個意外。
「是急救中心的成員。」她自豪地說。
「就是說每天來來往往的救護車里可能就有你的身影?」
「是啊。」
「天哪,真是造物弄人,居然沒一次踫上你,你怎麼會選擇去那里的呢?」那能怪她麼,我還沒正式去急診呢。
「中心血站和急救中心是一個部門的,我覺得光采血化驗太單調了,趁年輕想鍛煉鍛煉,剛好那邊有人退休了,缺人手,我通過了考試,就頂上了。」
「哇,你真了不起,但是辛苦了很多。」
「不要緊的,我吃得了苦,現在護理專業畢業的人越來越多,工作壓力增加,若不學點本事,等提前下崗了就晚了。」
「難怪你會這樣瘦。」想象她如此羸弱的身軀每天都在搶救那些肥重的高血壓中風病人,我禁不住有些心疼。
「就當鍛煉身體,人家還要花錢健身呢。」
「慚愧啊,和你比起來,我真是無地自容。」
真的,現在的社會,還有誰是專挑苦活累活的呢,避重就輕已成風尚,誰都想找個富婆或者富爺,可以少奮斗數十年,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剛剛跨出校門的我對此相當反感,看得多了,自己又經歷了那麼深刻的經濟困擾,漸漸也不排斥甚至是認同了。今天若是一個普通的朋友,肯定要被我奚落了,但她是可可,認真可愛的可可。
「可可,我可以這樣叫你麼。」她這種淳樸簡單的樣子讓我百看不厭。
「當然可以啊,我家里人還有周圍的同事都是這樣叫我的。那我也叫你亮亮……」
「不行,我是男孩子,怎麼能跟你用同樣的方式冠名呢,再說我都長這麼大了,再像小孩子一樣稱呼,會不習慣的。」我趕緊阻止了她,因為這個稱呼讓我想起了芳菲,我的心不由自主地痛了一下。
那是她的專利,既然已經被永久注冊,別人就不能叫了。
一個簡單的稱呼,多少沉重的往事。
思緒如分娩,一旦啟動,就無法遏制,悲傷襲上心頭,使我坐立不寧。
「你怎麼了。」可可奇怪。
她不會以為我得痔瘡了吧?
「沒什麼,可能是昨晚太累了,我身體有些吃不消。」我撒了個謊。
「噢,不好意思,你剛值完夜班,還要讓你吃冰激凌,我們早點回去吧。」
我看時間也不早了,表示同意。
「我送你回去吧。」我攔了一輛三輪車。
她思索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們並排地坐著,感受著彼此的溫度,因為夏天的夜晚確實很熱,而我恰好又是個血氣方剛的男子。
我的手偶然會踫到她的手,感覺有一種酥麻,還會使全身發顫。
這算是第一次真正的親密接觸,味道好極了。
我們交換了電話號碼,還好,都是移動的,可以減少些通訊費用。
轉過幾個弄堂,前面到了生活區。
「你不怕引狼入室麼。」我笑著對她說。
「不會啊,因為我要下車了,但是你這匹狼卻一定要早早地回去休息,听話哦。」她在一個小區門口跳下,站在門衛,執意不要我跳下往里送。
「你就滿足一下我的探路欲嘛。」
「不行,其實我真得很怕引狼入室的。」她朝我做了個咩咩羊的鬼臉。
「好吧,那我也只好偷偷地跟蹤你了。」我沮喪地說。
「走吧,明天你還要上班呢。」她一直站在哪里,和我揮手告別。
風忽然大起來了,夾雜著塵沙,雷聲隱隱,可能要下雨,在轉彎的一剎那,我回頭,她仍舊站在那里。
終于,她消失在我的視野之外,我的心竟有種懸空感,我讓騎車的師傅把我放下,死皮賴臉的和他討價還價終于少付了三塊錢,因為我是中途下車,我的寶馬還在那里風餐露宿呢,我怎麼可以將它拋棄。
至少我是個見色不忘義的人。
雙腿猛蹬,腳下生風,今天特別省力,一下子就回到了那幢光棍樓前。
二十二點三十分。
樓道口依然漆黑,像一只惡鬼的凶口擇人而噬。
亮著燈的房間是那些情感饑渴者們在玩電腦。
黑著燈的房間是那些生活失意者們在玩情感。
一群無聊的家伙,完全沒有理想和追求,我嗤之以鼻,忘記了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但我相信,過了今晚,一切都將改變!
「你睡了麼,我想你。」滴的一聲,短信及時來到,才沒見面十分鐘,就這樣如膠似漆地開始呼喚我了,老娘,我得手了。
「馬上就睡,我也想你。」我想都沒想,大膽地回復過去,還自作主張地「親」了一下,反正天黑黑,就天知地知鬼知我知。
消息正在發送中……天哪,原來是那個號碼!
那個經常騷擾我但是我從來就沒有理睬過的那個號碼!
得意忘形中我居然錯以為是可可的……完了。
來不及了,已經發送成功了,正當我舉足無措丟魂落魄的時候,樓梯口突然閃過一條白色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