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
鋪天蓋地的反腐浪潮如迅雷爆炸一發而不可收拾。
報紙,網絡,電視台所有的視點都聚焦在醫院的陰影,在收視率、點擊率的瘋狂刺激下越來越多的記者紛紛化身便衣,活動在醫院的任何一個角落,捕捉各種醫療行為,甚至閉門造車,憑空捏造,根據讀者听眾的愛好口味,以非專業的視角來報道所謂的黑幕,斷章取義的社會新聞讓老百姓們更加義憤填膺。
醫院,在一夜之間變成了暗無天日滅絕人性的集中營。
醫務人員,面臨著一個史無前例千夫所指的嚴峻時期。
整個社會在長期的壓抑中變得浮躁。
人民找不到信托,生命似乎失去保障,于是怒氣沖天,其怨毒可殺人,良好的互信互愛的醫患關系不復存在。
一小部分人卻在背後偷偷陰笑。
媽出院了。
這對于我們全家都是個解月兌,生活運轉漸漸回復到平常的軌跡,但這只是萬里長征的一個驛站,歇歇腳,喘口氣,前途依舊崎嶇漫長。
盡管這樣,我還是很高興,至少前面的路程我們是走對的,這全靠各位父老鄉親對我的大力支持,過河豈能拆橋,總得意思一下吧。
在這和平年代最常見的感謝方式就是吃喝玩樂,我也不能免俗,在休息天的傍晚定了一桌菜。
我叫了毛羽、端木聰及準配偶,江愁予和他的妹妹江憶,還有我的好妹子小清,葉舟我也在我邀請之列,本來她有點猶豫,後來問了問還有誰在,思忖了一下,就答應了。
本來還叫了婦兒醫院的一個兄弟,但是他夜班,所以只好作罷。
現今最流行的味就是麻辣,川菜,湘菜,贛菜,鄂菜……大好祖國河山,放眼望去,都是紅紅火火,煙霧繚繞,冬天吃辣喝冰啤酒是一絕配,有冰火兩重天的味道,主要是氣氛好,吵雜熱鬧,人氣鼎沸,很是宣泄。
我選的這個地方叫做「群英會。」
意思是這里什麼菜都有,大雜燴。
眾口難調,我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反正就一路順手點了下來,酸菜魚,脆肥腸,香辣龍蝦,鐵板牛肉,椒鹽鴨頭,拔絲土豆,牙簽兔肉……愛吃什麼菜自己動手,果然,各有所好,基本上都有歸屬。
像大蒜、豬腦這些東西是沒有人跟我爭鋒的,惟有獨享。
五顏六色的菜肴加上香味勾引著我們的口水,眼楮發直,鼻子抽痙,若不是穿著進化了五千年的衣服,坐在這號稱現代結構的房子里,我們這些人早就回到原始時代,變成猿人模樣,一擁而上,享受口月復之欲而後快!
酒滿上,望著這些熟悉的臉孔,激動涌上心頭,禁不住嗓門里忽然蹦出了這麼幾句歌詞︰
「多謝了,多謝四方眾鄉親,我今沒有好茶飯,只有山歌敬親人,敬親人,莫講窮,山歌能把海填平,上天能趕烏雲走,下地能催五谷生,五谷生,多謝了……」
「 ——,你少惡心了,本來哥幾個胃口挺好,被你這一攪和,想吐都吐不出來了。」敢這樣對我說話的人除了江愁予這個逆臣賊子以外別無二人。
我看到葉舟的臉上蘊含笑意,好像一個母親看著調皮的孩子。
「我不過是想給爺們助助興嘛。」沒辦法啊,誰讓我今天是東道主,總得顧全大局,犧牲一下小我,看我待會兒不把他灌的仰面八叉,四肢抽搐。
「那也輪不到你啊,說什麼我也是經過正規訓練的,唱起歌來跟張學友一樣,喉結都會動。」這小子還洋洋得意,真的捏了捏氣管。
「算了算了,都是同門兄弟,何必苦苦相爭。大家都拿筷子吧,吃好喝好,喝好吃好。」毛羽說了句公道話,畢竟是大師兄,說出來的分量也不一樣。
江愁予今天不知咋的,特別興奮,很活躍,一上來就搶在我面前給大伙敬酒,剛好是從葉舟開始。
「這位美女,上次真是不好意思,唐突佳人,罪過罪過,在此補過,先干為敬。」咕咚一聲,見底了。
我很吃驚,這小子從來沒這麼爽過啊,哪次不是我賠上兩杯他才喝個大半杯的。
更讓我吃驚的是葉舟居然也一飲而盡。
「噢喲喲,這不得了了,女孩子喝起酒來,那比男人還要厲害十倍。」端木聰以閱人無數的口氣眯著眼楮贊嘆。
「學學人家,別給我丟臉。」他還轉過身子,教育起他的女人。
「別強人所難嘛,每個人的天賦是不一樣的。」江愁予立刻有些飄飄然了。
順勢兩個男人又干了一杯。
「哥,別喝這麼快。」江憶在旁邊瞪眼。
「男人講話,女人別插嘴,成何體統!」他竟然聲色俱厲地對他妹妹這樣說。
「小子很狂嘛,我們來一杯。」我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做揚眉拔劍狀。
「你就免禮了吧,別忘了我喝酒可是你帶出來的,再怎麼樣我也不敢以下犯上啊。」話雖這樣說,酒卻喝得比我還快,真分明是挑釁啊。
「千萬別這樣說,據說你的酒量已經在我之上了,我很欣慰,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嘛。」
「沒有,沒有。」他一邊謙虛,一邊和毛羽干上了。
坦白說,他的酒量現在是可以了,但酒量再好也經不起如此快速地猛喝啊,他哪里是在灌酒,簡直就是在給自己灌腸。
葉舟皺了皺眉頭,忽然向服務員招了招手。
頃刻間,江愁予的桌上多了一杯白開水,溫涼適宜。
江憶朝葉舟望了望,葉舟的臉有些微紅。
「小清,大哥敬你。」我真心誠意地雙手舉案齊眉向小妹敬了一杯。
害得她也誠惶誠恐地站起來回禮。
令人意外的是她居然也喝光了。
臥虎藏龍,看來今天晚上會有很多意外的精彩。
「大哥,你要保重,我會支持你的。」她朝我可愛地笑笑。
我頓覺胸口滾燙如酒暖心。
「馬亮啊,你媽還好吧?」端木聰的女友楊樺曼聲說道,還順勢把胸脯挺了挺,使我的眼前一花。
「恢復得蠻好,多靠仰仗各位啊,由衷感謝。我敬大家一杯,請大家隨意。」
女人隨意,男人都喝光了,這讓我很覺得有面子。
「啊呀,人家都說隨意了,你干嘛喝光啊。」楊樺伏在端木聰身上發嗲。
「你煩不煩啊,我們哥們認識的時候你還沒發育完全呢。」端木聰一把推開她。
「討厭,喝了酒嘴巴就硬了,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說到收拾,她抿了抿嘴唇,媚眼如絲,絲絲入扣。
雖然我喝得也已經不少了,但還是看得心驚肉跳,眼楮冒血。
葉舟,江憶,小清幾個少女也有點局促,只有毛嫂坦然處之,不言不語,以過來人的神姿冷眼向望。
「干嘛,嘴巴不是光用來說話的,喝酒喝酒。」江愁予明顯興奮過度,杯子也拿不穩了,酒撒了滿滿一地。
「我們去酒吧喝吧,又可以唱歌,又可以跳舞。」端木聰豁然起立提議。
喝了酒以後的人一般都不知道拒絕,幾個女孩子抱著新奇的心情也同意了。
「我們去狂野酒吧好了,那里的姑娘身材棒,而且溫柔體貼,賞心悅目!」端木聰縱聲大笑。
楊樺在他上狠狠地擰了一把。
真是店如其名,每個走進去的人都會隨之瘋狂,野性十足。
上百條人影隨著震耳欲聾的音樂抖動,仿佛發了癲癇,閉著眼楮,張牙舞爪,或者是翻著白眼,拼命搖頭。
三個少女有點驚嚇,偎依在我身邊,我在前面開道,向服務生要了個包廂。
江愁予二話沒說就點了三瓶芝華士,兌上綠茶,一字排開。
擲色子,玩一二三,唱歌,跳舞,看似群眾活動,每個人卻在自得其樂。
只有江愁予拼命找我喝酒。
「拜托你不要這麼猛好不好,雖說我是你師傅,但也經不起你這般狂轟濫炸啊!」我嘶啞著聲音對他吼,還真有點怕他了。
「沒事,沒事,不就是酒嘛,水啊,身外之物。」他大著舌頭,打結無法盤轉。
酒如飛瀑之下沖入嘴巴,或者是鼻子和頭頸。
一仰脖的粗豪和爽快盡顯。
只有清醒的女孩痛苦地陪伴。
江憶和葉舟開始輪換替江愁予代酒。
幸好我這邊有小清。
酒瓶終于見底了。
「再來三瓶……」
我一拳把他掄倒,大喝︰「鳥人!他媽的你不要命了!」
「是的,我今天一定要喝醉……」
話還沒說完,他胃里的東西就滿了出來。
于是我又聞到了熟悉的氣味,通常被稱為惡臭的氣味。
這惡臭進一步誘發了我的嘔吐中樞。
于是這胃腸道反應連鎖成災難性蔓延,一發而不可收拾。
兩個人相互嗅聞著對方的沆瀣,終于抱在一起狂笑,繼而大吼。
少女們傻了。
音樂變得越來越激烈,仿佛是千萬只盤子被一起摔破,千萬條布帛被一齊撕裂,千萬只雞鴨被一起斬首。
血液運速加快,仿佛要狂泄而出,節奏的擊打引發著一浪浪發自內心深處野獸般的吼叫。
兩對準夫妻在狂扭著,身體漸漸融合在一起,怪異的表情,恍惚的眼神,似在發泄中滿足。
此情此景,不堪入目。
「兄弟,你是不是有心事!」跌跌撞撞,我乘機拉江愁予到廁所騰空內存,站在便槽前問他。
他愣了一下,忽然全身顫動,尿液灑了一地,終于禁不住靠在牆上失聲慟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