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
方菲離開的時候，風雨交加，我送她到車站，望著她淡然的臉，心里百感交集，但最最多的還是愧疚。
她努力露出一絲笑容，對我說︰「沒關系的，我一個人沒事的，別傷心了，有些事是注定的，不能勉強。我會永遠記得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我仰望老天，它已經替我流淚了。
以下的日子都在渾渾噩噩當中度過，我的靈魂開始私自宣告獨立，總是跑在半空中俯視著我機械的肉身生活。
吃飯，味同嚼蠟，走路，南轅北轍。
我只有不停地工作，瘋狂地加班，我不敢歇下來，不敢一個人呆在寢室。
只要听見旁邊有人在說話，哪怕是兩個護工的斗嘴，也會讓我不覺得惶恐。
可是黑夜終究要來臨，躺在床上，痛苦便如約而至，將全身緊緊包裹，滲入每一個毛孔……
常常在大汗淋灕中驚醒。
在夢中會突然跳出一條凶狠的惡犬，跟在我身後，齜牙咧嘴，冷眼向望，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亦停，它並不想急著咬死我，只是讓我筋疲力盡，身心憔悴，才慢慢踱步上來將我慢慢吞噬……
有時發現自己被綁縛在手術台上，有很多不相識的人圍在旁邊，他們不戴口罩，也不戴手套，一群人蜂擁而上，七手八腳把我生生按倒，操起手術刀就朝肚子割下，最可怕的是，我根本就沒上麻醉……
我還夢見我和毛羽的女人在車站策劃私奔，天陰雲暗，車子已經嘲笑著拋棄我們揚長而去，我們兩人拼命地追趕，卻越來越落後，而毛羽拿著半個啤酒瓶在後面追來……
……
我做著各種各樣的夢，就是沒有夢見方菲。
我常常汗流浹背，神經恍惚，反應也變得遲鈍，幸好工作沒出差錯，但在手術當中的配合明顯大不如前，主任的眼色已經有些慍怒了。
科室里一些護士們工作之余談論著家常，大的談家庭，小的說愛情，以前經常一起湊熱鬧的我如今听來卻覺得字字刺耳，精疲力竭的心腸隱隱作疼。
我的體重驟然減了20斤。
我不敢喝酒，我嘗試著麻醉，但是一口下去居然還是忘記吞咽，酒精嗆入鼻腔，讓我生不如死，腦子卻反而更加清醒。
我終于明白所謂舉杯消愁愁更愁的滋味。
我想或許應該問我那麻醉科的兄弟去拿些乙醚。
失戀的人和處在熱戀的人一樣，都是有標志性特征的，而前者顯然比較可怕，人人變得對我敬而遠之，或者是拿著可憐的目光和語言來施舍我，在我的冷眼回應之後便縮首不理睬了。
連那些「情深意重」的酒友們也開始銷聲匿跡，再也不來引誘我，難道他們怕我喝醉了會自尋短見？
我才不會那麼傻呢，真是虎落平陽遭犬欺，不就是失戀麼，你有的失麼？誰說我不會喝酒了，過去的事情就過去，難道我還會放在心上，你們太低估我了，人生自古誰無失戀，天涯何處無芳草啊，哈哈。
沒人陪我喝，我不會自己喝啊，眾樂樂不如獨樂樂，這才叫境界！大家一起喝，喝得杯盤狼藉，嘔吐一地，那叫俗！
我一個人在寢室里自飲自酌，自言自語。
酒是老白干，菜是花生米。
沒有對手，只有四台電腦。
走廊有清風，窗外有明月。
關掉手機，放點音樂。
我躺在松弛的藤椅上，喝一杯，再一杯，火辣辣的酒漿順著喉嚨一路燃燒到胃底，全身的毛孔漸漸收縮，血液流動在加快，我的身體仿佛飄了起來，似在雲端，頓覺人生如夢，為情為愛死去活來真是好笑，人生不過數十年，何必活得這麼辛苦呢，百年之後都是白骨一堆，誰又記得誰？
菲菲，你還好麼？我不敢和你聯系，就如我不敢喝酒一樣，我怕我又變得清醒，今夜我喝酒了，但是我還是不敢和你聯系，我改了手機號碼，停了QQ，關了博客，郵箱也封住了，我並不是拒絕你，而是在和自己決裂。
我是個軟弱無能的男人，今生，我配不上你。
我一邊默默流淚，一邊喝酒。
我甚至連號啕大哭的勇氣都沒有，在這幢還住有其他同事的寢室樓里，我怕會被別人听見。
沉醉當中我居然還在捍衛那麼一絲分文不值的自尊。
我知道我已無可救藥。
卻還要痛徹心扉的繼續苟活。
有一只手在我胃里死命地揉捏，終于胃液夾雜著酒精蓬勃而出，從嘴巴，鼻孔。
整個房間彌漫起一股無法形容的惡臭。
幸好我已經什麼也不知道了。
手，另一只手。
一只柔軟的手，用毛巾擦著我的臉。
我還想吐，但是已經只能吐些口水了。
滿嘴都是膽汁的苦味。
我全身無力，四肢酸脹，偶爾抽搐一下，估計電解質有些失衡了。
頭很痛，兩邊太陽穴的顳動脈不斷地狂跳，仿佛不願追隨，也將棄我而去。
周圍是一片白和藍的世界。
來來往往的人很多，但很安靜，這里的人似乎都很美，態度也很和藹，儀姿優雅，一個高挑的女孩走過來，同情地望著我，然後用手按了按我的額頭，這是後面有個男人忽然跑過來拉扯她，和她講了一些話，似乎是在爭吵，她看了我一眼，戀戀不舍地離去
難道我又在做夢，還是已經升天了……
「哥，你醒了。」甜美的聲音，童時的回憶。
一個女孩坐在我的床邊，不斷為我擦試著臉上的污物。
是小清。
她高興的臉上掛著激動的淚花。
「你怎麼在我房里？」我很奇怪。
「這里是急診室，你在房間里醉倒了，我敲門你也不應，最後讓門衛大叔撞開才發現……」她的聲音越說越低。
估計以下內容慘不忍睹，此處刪去500字。
我明白了，因為我看到了連通我手臂的鹽水瓶。
納洛酮。
那是一種醒酒的神經受體拮抗劑，肯定還有好幾瓶其他補充電解質，保護胃粘膜的藥物，對這我太熟悉了，不知有多少個夜晚我送毛羽，端木聰到這里，用這個招待他們。
想不到，我也有這麼一天。
我不願回想。
人總是為了一些事情而改變的。
誰願意沉醉呢，若不是胸中有塊壘，心里有情結，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卻甘受這酒精的摧殘，任何一個關心的人看了都會心碎，我又何嘗不知道？
小清想說什麼，但是看到我的神情，終究沒說。
她是個聰明的女孩子，有時候做比說要有用百倍。
她陪我掛完鹽水，扶我回了寢室，在路上還給我買了水果夜宵。
「謝謝，小清。」等我回到寢室的時候，我又發現，房間已經清理得干干淨淨了，雖然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酒味。
「不用謝，大哥，你要堅強起來哦，小妹看好你的。」她眨了眨眼楮，對我說。
我的心中泛起一陣溫暖，撫著胸口，認真地點了點頭。
她給我倒了杯溫開水之後，才離去。
「看到你這個樣子，我很心痛，愛情已經逝去，你的生活卻還要繼續，別再這樣了，好不好？一個時刻注意你的人。」我快要合眼的時候，收到一條短信，小清這姑娘真是細心，還不忘睡前叮囑，再看，卻是個陌生的號碼，可能是另一個手機吧，太累了，我也不願多想。
清晨，我的惡心好多了，昨晚下了一場雨，還有罕見的冬雷，我卻沒有被驚蟄，醒來的時候才發現昨晚小清把我的早餐也準備好了，高糖高蛋白，酒後的絕佳糧食，還有蜂蜜果糖飲料，專治酒後頭痛，真是不好意思啊，人在脆弱的時候感情總是特別豐富，大恩大德何以為報呢？
上班去吧，今天起得早，人跡寥寥，雨後清新，空氣卻很好，我的心情突然好了很多。
不錯，生活還是要繼續，菲菲，你也是這樣想的麼，我知道你很難過，昨天是戀人，今天說分說就分手，別問你的痛，要怎麼解月兌，多情的人注定傷得比較久，愛若變成了刺，
思念也成了痴，也許心碎是愛情最美的樣子。
科室里擠滿了人，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我扁著身體拼命擠進去，發現里面卻是穿制服大蓋帽的公務員同志。
「楊興同志，我們懷疑你涉嫌醫藥回扣商業賄賂，請你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一位高大勇武的同志如金甲天神般站在楊興面前。
原來是檢察院的人，看來東窗事發了，檢察院的人若不是證據確鑿，是不會來「請」人回去調查的，他們肯定是放了眼線，在你的電話竊听了幾個月，人證物證俱在，才出此痛擊。
楊興一下子癱倒了，低著頭灰溜溜地走了。
留下周圍患者及家屬的一片唏噓怨聲。
我雖然還沒有穿上白大褂，儼然已是被罵之列。
說不出怎樣的心情，痛快？可憐？可悲？還是同情？
「哥，你還好吧？」小清已經在護理早查房了，迎面朝我走來。
「還好，昨晚辛苦你了，你手機換了麼？」
「沒有啊？怎麼了。」
「哦，沒什麼。」我微微詫異。
應該是個騷擾電話吧，我想，不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