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看到我身後靦腆可人的葉舟,媽媽幾乎是硬撐著從床上坐了起來,爸爸也摘下了老花眼,豁然正立,兩人目光的搜索強度猶如百度雅虎,還是最新至強的引擎版本,頃刻間便完成了最繁雜的信息篩選工作。
或許這個時候的父母對于兒子身邊的所有妙齡女性都會有一種獨特的敏感性,不管這種可能性是否存在,但寧可妄殺一千,也不可使一個漏網,尤其是老娘同志,她所投射的目光直達兒子的整個下半生,考慮的問題傾覆涵蓋新生下一代。
這也是母性的一部分。
就算這是電光石火的一剎那,也令葉舟感到另一種難為情。
因為她也是個女人。
「媽,這是我的同事,兒科醫生葉舟,特意在百忙之中抽空來看你的。」
「噢,謝謝,真是不好意思讓你麻煩了,快請坐。」媽媽讓爸爸坐在床沿上,讓我把凳子挪給葉舟。
葉舟臉又是一紅,向我含嗔一望,輕輕點頭,然後端莊地坐下了。
無語,卻勝似千言萬語,平靜,卻分明暗藏殺機!
如此肅穆的氣氛,令我也變得目不斜視正襟危坐了,感覺就像在蹲馬步。
「阿姨你還好吧?」幾乎是千篇一律的開場白。她局促地把兩只手平放在了膝蓋上。
我趁機給她剝了個桔子,以免沒事做,更加拘謹。
「還好吧,多虧你們這里的醫護工作做得好,我恢復得很快。」說到這里,媽媽看了我一眼。
「阿姨你是馬亮的至親,自然要多多照顧了。」葉舟笑了笑說。
「正是因為這份人情在,所以我們覺得很不好意思。」媽媽一邊說,一邊還在順勢打量。
「阿姨可別這樣說,我們醫護人員也是希望患者能早日康復,您是自己人,就更加不用說了,這些都是我們應該做的啊。」
媽媽點了點頭,表示很滿意。
「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啊?」媽媽又轉向詢問血統考驗智商,我的心里開始發毛。
「北京醫科大學。」
媽媽的眼中露出贊許的神色,爸爸卻又戴上了眼鏡,他知道這里已無他用物之地,我媽完全可以控制大局。
「現在兒科醫生也不好做噢,都是獨生子女,掌上明珠,一個小孩生病有六個大人陪同,醫生護士的壓力都很大。」媽媽深刻地說。
「阿姨你說的太對了,尤其是對我們這樣的小醫生,他們尤其不放在眼里,明明是同樣的處理,非得要上級醫生作出他們才會相信。」說到自己的難處,每個人都是會大有感觸的。
「不過小葉你長得文文靜靜,又很耐心,倒是很適合做兒科醫生,不像馬亮,性子太急,幾句話不對味就發火,還不把孩子嚇哭了。」
干嘛又把我扯上呢,不是你叫我當外科醫生的麼,怎麼又把我拋出去現眼了。
但是我只能點頭說是。
「阿姨你怎麼知道我的性格,呵呵,其實有時候也想發脾氣,只是膽子比較小,不敢發作,我們這里的病人家屬很凶,三言兩句不對味,就沖上來打人。」找到了話題,她有點放開了。
「小葉你面善又漂亮,而且天生福相,誰會忍心為難你呢,如果我是男孩子,肯定會追在你後面,搶著保護你。」都說女人是天生的語言家,這不,去了上海幾年,講出來的話還真帶點復古的新潮味。
果然,葉舟听了很開心,笑得咯咯響,抬頭看了看我媽的鹽水瓶。
「阿姨,藥水沒了,我來給您換。」
「這你也會啊,真能干。」媽媽很高興。
「護士忙的時候我就給他們幫忙,挺簡單的,別搞錯就行了。」
「小葉不錯啊,馬亮,你可要向人家多學習學習。」
「我哪有時間換瓶子啊,每天開刀都忙不過來了。」我有點不服氣。
「不是要你去換瓶子,我要你學習的是這份心思,很多事情你做了就會有收獲。」媽媽一本正經地對我說,仿佛又回到了兒時的家教訓導,看她現在這副神情,簡直就是黃教授的師傅。
讓我忽然想起了毛羽同志,會心一笑。
「你笑什麼?」兩個女人一起問。
這怎麼說得清呢,說得清也听不懂啊,我只好說︰「我看到你們談得這麼投機,很開心,但是呢,不好意思,今天的焦點訪談時間已經結束,請明天同一時間繼續收看。」
葉舟笑著欠身站起,「好吧,阿姨叔叔,你們早點休息,我不打擾了。」
又是常規性的道別。
「不好意思,讓你提前體會了面見公婆的滋味。」在門口,我對她說。
「沒有啊,你媽挺隨和的。」
「沒有?你怎麼知道?」
「我不怎麼就知道了。」
人為什麼活著?
和方菲在一起的時候我開始不自覺間斷地思索這個問題。
當人的腦子里開始出現這種想法的時候,若非十分超月兌,就是十分痛苦。
我屬于後者。
沒有愛,就沒有恨,所以痛苦往往也是來源于快樂。
其實它早已存在,暗暗潛伏在感情最初的甜蜜中,隱而不發,卻在甜蜜日臻習慣淡薄之中漸露頭角。
終有一天像病毒一般迸發蔓延!
這一天,就是愛情的危機。
女人之所以成為女人,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她能使一個男人成為一個有責任心的男人。
比如單身的時候你可以喝六瓶啤酒,那麼現在你只能喝三瓶,因為你還要保證有足夠的清醒去接她下班。
再如光棍生涯可以任穿衣服,就算光著膀子露著 子也不打緊,現在你就得注意著裝,好馬配好鞍,鞍若不注意修飾就會有隨時被替換的危險。
一個人偶然還可以自暴其棄,放縱自己,現在卻只能苟且偷生,忍辱負重,打落牙齒往肚里吞……
諸如此類,都是一些屬于正當磨合的範疇,不算什麼。
要命的是思想上的差異。
我不說是差距,因為這本身沒有高下,只是性格、文化教育和價值取向所致。
若一個人的物質生活無甚可以值得夸耀,他就會非常注重珍惜自己所謂的精神財富,比如習慣,愛好和理想。
在別人眼里這些東西或許是一文不值的。
但這個人肯定不希望作為自己親密伴侶的女朋友也是這樣想的。
這個人就是我。
十余年的正統教育同樣沒有使我逃月兌變得迂腐的命運,同時偏執而又狂熱。
我可以為了顧及感情穿上自己並不喜歡的衣服,但是如果因此逐漸慢慢全盤改變了我的生活習慣,審美觀,乃至人生觀,世界觀,那我就會無法忍受,一躍而起。
類似教訓的沉重歷史太多了,秦朝的焚書抗儒,漢唐的尊儒,清代的大興文字獄,日本教科書對侵華史實的修改,還有就是像《達芬奇密碼》中描寫的對基督歷史的驚天大顛覆。
這些事情讓我如此觸目驚心,像條件反射一樣深深刻在了當年我純淨簡單的大腦空間里,以至于我將身邊的小事也會敏感地判斷為精神壓迫。
當然沒這麼嚴重,但我在第一時間就會有這樣大的反應。
不能理解麼?在宋朝你要是觸踫了一個女人的手臂,就會被定位為性侵犯,是要關乎人命的,而在現在,顯然就算是三歲孩童也知道這是荒謬的。
文化觀念的力量大得超乎人們的想象。
更何況還有性別決定的心理生理上天生的差異。
「人為情死,鳥為食亡。」這是我QQ的個性簽名,人當然可以為感情而存,亦可為感情而亡,只是對于我而言,感情應有尊嚴和獨立,對方菲而言,感情卻理當和幸福密不可分。
無可厚非,因為各自的家庭背景和出生,同時不可否認她無法體會我所經歷的民間疾苦。
我自信我們以後的生活絕對不會低于國家人均水平,但我擔心的方菲能否與我同甘共苦,當然作為一個正常的男人,我盡量不會讓她受苦,但萬一她承受不了,又將會如何?
我願意為感情燃燒自己,這樣的顧慮卻成了我的難言之隱,心中又時刻害怕突如其來變故的出現。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現今再讀此詩,才覺個中滋味是如何的慘烈。
綜上所述,其實我的腦子里就是反反復復再重復此類型的問題,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誰讓我們的專業知識限定死了,不可能振臂一揮,大刀闊斧,以物質力量來改變精神觀念,從此攜侶散金,笑傲江湖,醫生這種慢熱型的職業,就是要磨,磨得你激情悄無發如雪,才有那麼一點點的花頭,卻永永遠遠地失去了青春時代最珍貴的東西。
我並不乞求富麗堂皇的生活,我也不奢求美女如雲的享受,我甚至可以不要美食和美酒,只要求在感情的世界上能夠平等自由,我也並非定要有人陪我吃苦受累,顛沛流離,我只渴望有人能懂我,不要以世俗的常規性思維來羈絆我,讓我同時保留一個男人應有的成熟和作為一個人同樣不應該失去的天真。
若能如此,就算我身披荊棘,血流滿面,日日夜夜在冰川烈焰間被鞭笞奴役,也無悔無怨。
心中明燈如螢亙古未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