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生日當天,葉媽媽早起給他做了一碗長壽面,裴明一口氣吃下去,又咬著荷包蛋道︰「娘,兒今兒下午要同他們出去吃酒,晚飯就不要給我留了。」
葉媽媽因為先前裴明生病之事對幾個小子很有意見,就不喜歡,又听他說還有寶二爺,也就沒說什麼,只叮囑他莫要貪杯,早點回來。
「我省得。」
且說裴明來到絳雲軒,院子里的人見了他都道壽星來了,七手八腳的送上禮物,都是些新奇的小玩意兒,雖不值幾個錢,裴明笑著一一收下。
寶玉看到裴明衣袍里兜著的東西,笑道︰「你過生日我沒什麼好送的,前兒有人送了我一盒上好的徽墨,就送給你練字吧。」
裴明早就听說過徽墨之名,這徽墨制作工序繁復,成品具有色澤黑潤、堅而有光、入紙不暈、經久不褪、馨香濃郁、宜書宜畫,素有「香徹肌骨,渣不留硯」的美稱。
裴明一見之下果然十分歡喜,「謝二爺賞。」
這時,李貴忽然進來說,「太太身邊的金釧來請二爺。」
寶玉一邊往外走一邊︰「過一會兒,鯨卿大約就要來了。千萬等著我,等我見了太太回來,咱們就一道出去。」
掃紅看著寶玉的背影,咬著嘴不說話。
倒是墨雨笑著對裴明道︰「還是茗煙在二爺面前有臉面,往日里哪有主子跟奴才一桌吃席的?咱們今兒也跟著你沾光了。」
裴明抿著嘴,「二爺這是給咱們長臉,也是看在秦少爺面上,上回那一記毛竹大板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我躺床上暈了半天都沒分出來自己究竟在床上還是半空懸著呢。」
墨雨于是訕訕的笑,倒是鋤藥隨口提起了金榮,說上街時看到他隨著薛大爺進了戲園子。
「不過是跟著薛大爺身邊的男寵,提他做什麼?」掃紅道,「還說自己是府里的親戚,真是羞也羞死了。」
「你們這是在說什麼這麼熱鬧?」秦鐘笑著走過來。
「見過秦少爺。」幾個小廝行著禮,私下卻擠眉弄眼的做鬼臉。秦鐘形象嬌弱,又與寶玉好得詭異,若說沒什麼貓膩兒任誰也不信。
秦鐘與寶玉相得,哪里會理會旁人眼光?對于幾個小書童的小動作只作沒看見,轉而對裴明說了幾句客氣話,送上一方端硯便去了書房小坐。裴明見過這方硯台,原是薛蟠從自家當鋪淘了送給寶玉的,寶玉知道秦鐘家里並不闊綽,連禮物也為他備好了,果然體貼。
「見過太太,給太太請安。」
「我的兒。」王夫人一見寶玉,滿面慈祥的拉過他的手,「昨晚可睡得好?我听襲人說你這幾日看的書多,可要緊著莫熬壞了眼楮。」
賈寶玉笑著滾進她懷里,「太太放心,襲人每天都給我做了枸杞銀耳湯,我都喝得不耐煩了。」
「那就叫她換個方子。」王夫人模著他光潔飽滿的額頭,漫不經心道,「你身邊有個書童叫茗煙的,可是?」
「太太也知道茗煙啊?」寶玉笑道,「兒身邊最喜歡的就是他了。今兒是他生辰,我們商量好了要給他好好慶祝一番呢。」
王夫人不悅喝道,「你一個主子,成日里跟個奴才混在一起沒個上下尊卑的,沒得叫外人知道了笑話,你老子知道了豈能饒你?我看這茗煙也不是個有好歹的,趁早打發了出去。」
寶玉嚇得低著頭,想到裴明又鼓起絲勇氣求道︰「茗煙最合我心意,實在離不得,太太若真心疼我,就不要攆他了。」
「放屁!」王夫人瞪他一眼,「為個奴才秧子敢跟我頂嘴了?往日里白疼你了,竟為個小ど跟你親娘計較!趕明兒你眼里還有誰?再說一句,立刻把他打死!」
賈寶玉噤聲不敢言語,心里難受著,就听王夫人又道︰「我也不攆他——」
還沒等他竊喜,王夫人接著潑盆冷水,「今兒一早義學的太爺來告求,說是看中了茗煙聰明伶俐,要買了去做個打掃書房的小廝,娘已經同意了。」
「娘——」
賈寶玉瞪著眼楮,在他看來,代儒比夜叉還可怕,若是茗煙到了他家,指不定被怎麼呼喝呢,還能有好日子過?
「一會兒跟我房里吃了午飯,絳雲軒就不必去了。」
「可——」
「回自個兒房里給我好好反省,若襲人看不住你,我第一個就不饒她,听見沒?」王夫人很輕易掐住寶玉的軟肋,半是威脅道。
寶玉垂頭喪氣的應是。
午飯過後,王夫人從窗格中看著寶玉離開的背影,對周瑞家的道︰「還是女兒貼心,這兒子還沒長大就學著跟娘生分了,若我那可憐的珠兒還在,我還為這孽障操心?元春又在宮里不知如何……」
周瑞家的湊過來替她垂肩,「按奴婢說,大小姐天生福祥,連算命的都說她命中必有大貴,太太很不必擔心。至于二爺,畢竟年紀還小,難免被一些小人挑唆,玩心重些。以後大一些就知道了。」
王夫人捻著佛珠道︰「我只知道寶玉身邊的李貴是他女乃嬤嬤李氏的兒子,那幾個小ど卻不曾留意,只隱約記得還有一個是你遠房佷兒?」
周瑞家的忙笑道︰「太太記性真好。我那佷兒叫墨雨,她娘原在園子里侍弄花草,後來老太太因要提拔葉金翔家的,才換成現在灑掃的活兒。」
王夫人一听賈母就有點子不喜,「葉金翔家的?」
「就是這茗煙的娘。上回太太還因她差事怠慢罰了月錢。」
周瑞家的見王夫人臉色愈發不好,又添一把火,「听說茗煙這孩子最機靈活潑不過,又會玩,寶二爺去哪兒都帶在身邊呢。」接著嘆氣道,「我那佷兒,就是蠢笨了點,又不愛往那些人多口雜的地方去,只知道低著頭侍奉主子,太老實,他娘教了多少回也學不會,真是急死了。」
王夫人冷笑︰「老實點好,要都是機靈的還不翻了天?若再放刁趁早都發到莊子上去,免得教壞了我的寶玉!」
她本就對寶玉身邊幾個渾出主意的小廝看不順眼,加之周瑞家的攛掇,客氣一番收了代儒銀子,干脆來個買一送一將裴明跟葉媽媽一道送了出去。既給了長輩面子又顯了自己慈善,一箭雙雕。
「太太真是宅心仁厚,倒是白白便宜了那葉婆子。」周瑞家道。
「罷了,畢竟是在府里多年的老人,就當賞個恩典吧。」王夫人撇著茶葉,「就是老太太那里也挑不出理來。人既然不是咱府里的,他家住的房子也該騰出來了,明兒你去催催,話說得圓活些,莫教人落了話柄。」
「太太放心,奴婢必定辦得妥妥帖帖。」周瑞家的福一福身,得意地笑。
裴明對此一無所知,他正百無聊賴的等在絳雲軒門口,其他幾人也蔫蔫懶懶的。又過了一會兒秦鐘因家有人來找,急匆匆回家去了。
墨雨最鎮定,「我看二爺不能來了,咱們要不自己去吧?」
「安豐酒家一桌好席面少說也得十兩,二爺訂的可是三十兩一桌的,只交了五兩訂金,剩下二十五兩你叫茗煙自己出?」掃紅睨他一眼,「咱們做下人的手里能存幾個大錢?何至如此?」
墨雨面紅耳赤,「我沒這個意思。」
說話間一個梳著丫髻的小丫頭跑來傳話,二爺突然有事月兌不開身,下午就不來絳雲軒了。
大家齊齊看向裴明,眼神里既有憐憫亦有幸災樂禍。
裴明有些遺憾,隨即嘻嘻一笑,招呼大家照舊去金豐酒家。
有便宜不佔是傻蛋,除了一兩個走不月兌的絳雲軒里的人上下七八口子都去了。
雅間里水珩對著隔壁傳過來的喧嚷吵鬧皺了下眉,「去看看是什麼人?」
身邊人會意,開門出去。
少時回來稟報,「回稟爺,都是賈府里的下人們。」
「賈府?」水珩一時沒反應過來,奇怪道,「哪個賈府?莫不是寧國府?」
內侍答道︰「回爺,是榮國府。」
「哦,本王听說賈存周有個餃玉而生的公子,可是這府里的?」水珩端著酒杯問。
內侍李公公回道︰「爺記得不差,當初京城盡人皆知,都說是天降祥瑞,只是後來抓周時單拿了一盒胭脂以致成了笑談。老奴早年在聖上宮里侍奉之時略有耳聞。」
「祥瑞?古來多少奇事怪哉不過都是庸人杜撰而來,哄一哄那些愚夫鈍婦也就罷了。若不是後來抓了胭脂,還真就是一樁祥瑞了。看來這賈家還是有一兩個明白人,只是還不夠。」水珩笑著一飲而盡。
「三殿下今日新納了一位庶妃,請了爺吃酒,您可要去?」李公公見水珩起身忙去打簾子。
「不就是定遠將軍的次女麼?听說長得一般,臉也黑。」水珩邁步而出,偏頭對李公公道,「三哥也太心急了,竟不惜委屈自己。」
李公公遲疑道︰「那殿下可是要去?」
水珩笑而不答,正要下樓,忽然听到一陣笑鬧,「按住他,可別叫他跑了。」接著一個縴細的身子風一樣從旁邊門里竄出來,收勢不住一頭撞進他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