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濃的檀香,悠遠綿長,絲屢送入蘇離鼻中,聞著這令人有些暈眩的濃香,蘇離皺了皺眉,緩緩睜開眼楮,無神的瞳孔隨著漸漸清晰的灰色牆頂集中起了焦距。
「師傅!她醒了!」一道雀躍的童音呼門而出,直刺入蘇離耳膜。
尋音而去,蘇離扭了扭有些泛酸的脖子,看著擺在自己床頭邊的腦袋——圓圓的下巴墊在兩節像碧藕一樣潔白,滾圓上下交疊的手臂上——銅鈴般大的眼楮里,流光熠熠,宛如燦爛奪目的星辰般,純粹干淨至極,似乎只稍對上一眼,便令人覺得好似在至純至潔的聖池里沐浴一樣,從頭到腳,都是說不出的心曠神怡,致遠寧靜。
眉宇間一點紅色的朱砂痣,不偏不倚地正正點在了兩道不剛硬的細眉中間,給那一雙清澈無害的雛鹿眼,帶上了一份「靜中有動」的靈動與活潑。
挺翹的小鼻子,沒有給人過分剛毅的生硬面部,反而透著水靈之氣,柔和無比。
紅唇微張,下唇上粘著一絲水漬,飽滿略凹的朱唇上借著那一點水漬而翻起的漣漣光澤,令蘇離面前這張干淨飄渺的容顏充滿了塵世的存在感。
若說眼前這人清澈透亮的明目,眉間宛如仙童的朱砂痣給他帶來道家仙童的神聖感,那麼正是這飽滿紅唇上泛起的一星點誘人的漣漣之光,將他從虛無的神境一把拉回了塵世之中。
一頭烏黑的長發全盤扎與頭頂,一根木質淺棕色的發簪橫穿發髻。
「你叫什麼名字?」腦袋費力地支在手上,伴著下巴的一張一合,圓圓的腦袋如同不倒翁一樣,在藕白的手臂上,左搖一下,右晃一下。
將視線從那人的唇上上移開,對上那雙銅鈴般的大眼楮,蘇離動了動唇,「我叫蘇離,你呢?」
「我叫晃兒,」帶著一絲甜意,伴著一絲仍舊處于變聲期的童音從那張朱唇里飄出,宛若仙童般的至純面容粲然一笑。
蘇離不明白,為何听他的聲音,會有一種像夏天吃女乃油巧克力一樣的甜甜的愜意感。
「你為什麼叫蘇離?」圓圓的小腦袋繼續晃來晃去。
蘇離一愣,微微皺了皺眉,「這……我爹娘取的。」
「那你爹娘為什麼會給你取這樣的名字?」
「因為……覺得這個名字好听吧。」蘇離咬了咬唇,被問得有些無奈。
「蘇離蘇離蘇離。」晃兒一邊喊著,一邊如同小雞啄米般點動著腦袋順著這喊話的節奏,旋即,抬起懵懂的雛鹿大眼,靈動的水光梳洗出那一望見底的清弘,「蘇離離也好听,為什麼不叫蘇離離?」
一口氣悶在胸口,蘇離挑了挑眉,把問題拋給晃兒,「你覺得呢?」
晃兒垂眸,微微思量片刻,喃喃自語道,「我覺得……」
難得晃兒沒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蘇離扳回腦袋,努力撐了撐身體,卻是發現渾身除了腦袋以外,別的地方都沉得像被大石壓身一般,無法動彈。
蘇離咬了咬牙,慢慢動了動手腕腳腕,長吁一口氣,還好沒被雷劈得癱瘓。
細細回想了自己記憶力那些殘存的片段,黑白無常兩鬼走後,自己便被一道驚雷打中,然後,恍惚中那些嘈雜的話語已是記不清了,再然後,莫名其妙地,就到了這里。
掃視一眼自己所在這不大的房間的布局結構,正躺的鋪子靠牆而放,牆上類似隸書的撇折收放畫著一個扁扁長長的符號,鋪子正對面的不遠處便是兩扇木門,靠腳處放著一個木制的三層書架,架子上擺著一疊疊藍色書皮的書卷,床頭不遠處的小幾上,立著一只正飄著裊裊香煙的三腳香爐,略略青煙從那鏤空的香爐蓋頂里徐徐飄散而出。
整個房間,布置得樸素至極,又一塵不染,肅穆莊嚴,那些懸掛著的藏青色布簾似乎都已洗得發白,褪色。
蘇離再將目光投向晃兒,藏青色的衣袍寬寬松松地搭在身上,過大的衣服更是顯得晃兒這人小小的身形,長長的袖子被翻卷上去,露出白色的里料,挽至手肘處,看這打扮——像個小道童。
可這,到底是哪里,自己又怎麼會到了這里,蘇離動了動唇,「我……」
「你為什麼會到這金城寺來?」不等蘇離自己的疑惑問出口,晃兒突然間揚起臉,懵懵懂懂的大眼楮,晶亮晶亮,烏黑的瞳孔里,印出了蘇離虛弱蒼白的臉孔。
「我……我也不知道……」這問題應該是自己問晃兒才對吧?可是這金城寺听上去該是和尚廟才對,怎麼住了個像晃兒一樣的小道士?
「那你為什麼會不知道,你不知道為什麼一大早就躺在寺廟門口呢?你昨晚納涼了嗎?」。晃兒依舊將頭支在手肘上,隨著下巴的一張一合,來回晃動,圓圓的腦袋晃得蘇離眼暈。
納涼……蘇離此刻滿頭黑線,「你說,我一大早就躺在寺廟門口?」
「嗯!」晃兒點了點頭,朝著蘇離甜甜一笑,從下巴底下抽出一只手,推了推蘇離的肩膀,「說呀!你都沒告訴我,你怎麼會一早躺在寺廟門口,你晚上也看星星嗎?一邊納涼,一邊看星星?」
「我……」
「吱呀……」一聲。
金色的陽光瞬間灑落滿地,地上浮起了一個圓圓長長的黑影,蘇離眯了眯眼楮,看向門口處。
在那金燦燦的晨曦里,帶著露水的清冽,帶著青草的芬芳,隨著滿溢而入的清澈逐漸沖散了這間廳房里濃郁得讓人有些頭暈的檀香,原本還有些混沌的意識,伴著入眼的干淨明熙,和那漸漸爬上身體的徐徐暖意而逐漸逐漸地,慢慢地清晰過來。
門口緩緩而來一個扁扁胖胖的身體,全身都披著陽光,麻黃的布料隨意披在身上,松松垮垮,露出脖子到胸脯中間一大塊肥肥的胸膛,圓滾滾的大肚子將小月復處的衣料撐起,腰間扎著一條褐色的腰帶。
拖長至雙肩的長耳垂背著光,被那陽光照得血色通紅。
光溜溜的腦袋此刻反倒成了一個凸面鏡,四處散射著晨曦明湛湛的陽光,沒來得及看清那人的面孔,入眼的光線卻刺得蘇離眼楮難受。
「師傅!」晃兒登時起身,看向來人。
「想不到你這妖孽恢復得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