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看著文舒一步一步朝自己走進,蘇離同樣也不著痕跡地小心往後退了幾步。
文舒見得蘇離那小心翼翼的警惕,微微咬牙,看著兩人之間不足六步的距離,恍然間似乎覺得這中間硬生生地橫臥了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就算靠得再近,挨得再緊也無法觸及彼此的內心。
放棄家族的血仇,放棄天下的野心,放棄生父臨終前所有心血,只為一雙清澈無垢的黑瞳,只為一張如煦陽一樣燦爛的笑靨,只為一顆心,一份願意永結同心,白首不離的情義。
蘇離的步步退拒卻像利刃一樣,生猛地插入文舒的胸膛,一擊必中地剜出那顆躍動的心髒,文舒怔怔地看著蘇離眸光中閃現的害怕與恐慌,卻是在閉眼的瞬間看到了一顆血紅的心髒,垂死般躺在地上做著最後的痙攣和掙扎。
文舒只覺得一口濃重的郁氣集結在了胸口,不想去思考蘇離到底在怕些什麼,文舒只是不明白,是不是他給的誠意,還是不夠?
「你,你不要怕。」文舒說出這句話,卻是猛然間反應過來,自己的口氣,已經有了點哀求的意味。
輕輕從喉嚨口咳了一聲,文舒揚了揚下巴,像是在跟自己生氣一般,扁了扁嘴,自己的努力定然會令她滿意,又何須這樣無視自己的尊嚴?
沉沉地從鼻息間吐出兩道氣,文舒緩步走到了石桌前面,看著兩人之間依舊牢牢保持著的那六步距離,皺了皺眉,卻是不願在這個問題上深究下去,曲身坐在了石椅上。
見文舒從危險的移動里靜止下來,蘇離繃緊的神經總算稍稍放松了一下,卻是依舊好奇,難道文舒要利用他娘在自己嘴里套到什麼話不成?
「我娘,在十年前,是這個王朝最有名的蕩婦。」文舒面朝內院,平靜的面容看向那一扇扇緊閉的房門,淡然的目光靜止,如同一口古老的枯井,沒有任何的情緒,宛如這令人羞恥的事情,于他而言,完完全全是個旁人。
月光靜靜地灑在他稜角分明的五官之上,文舒的五官不似林軒那樣,只稍一眼,就能夠給人帶來陽光活力的溫暖,反觀文舒,雖說容貌上同樣長得俊逸,但是文舒那一副永遠帶著謔笑的面龐,總給人那被算計了之後驚覺背後毛骨悚然的陰沉之感。
可是今晚,就是現在,安靜的文舒臉上不帶一絲情感,微揚的柳眉,狹長的眼眸,挺直的鼻梁,淡然抿起的唇瓣,唇上及下巴處那一度讓蘇離覺得是「倒三角插座」三撇細胡,此刻卻將文舒整個人烘托出了一種濃郁至極的書卷氣息,再加上那把微微扇動的羽毛扇,更顯得文舒充滿了一種「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從容,自信和大氣。
暗紫的衣袍在夜風之下,款款而動,文舒修長挺拔的上半身給人以男子的剛毅和實在,相比明珠那優柔的不可捉模,文舒的俊逸充滿了存在感。
「我娘,人盡可夫。」文舒的臉上依舊沒有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羞惱,亦沒有咬牙切齒的仇恨,但是透過文舒那幾乎呆滯空洞的眼神,蘇離卻是看到一個已經被世人嘲笑了許久的病人,麻木地露出自己的傷處和痛處,硬生生地自己將那道傷疤扯開,然後露出最虛幻的笑臉,說著,你看,我的傷口,現在已經好了。
蘇離被腦海中晃過的這一幕突然擊得胸口一痛,卻不知道到底是該阻滯文舒說下去,還是繼續听下去好。
「暮青堂的掌櫃,榮記的主事,蔣府的二老爺,西苑的廚子,東院的家丁……」文舒皺著眉,側著腦袋,一個一個細數著這些讓他覺得骯髒至極的過往,兀自笑著搖了搖頭,「呵呵。」
蘇離心底長長一嘆,十年前的文舒也不過是個五六歲的孩子,更何況,按照文舒早熟的程度,一個這樣的母親,會給幼年的他造成多大的心理陰影?
文舒緩緩地舒出一口氣,自言自語般輕聲呢喃,「我知道你肯定跟她不一樣,肯定不一樣。」
蘇離扁了扁嘴,全然沒有注意文舒低聲的自語,「那,那你爹呢?」
「我爹?」似是恍恍惚惚地從回憶中清醒過來,文舒別過頭,看見蘇離,溫柔的笑意再次滿滿地溢出了晶亮的雙眼,「我爹是入贅的。」
「入贅?!」蘇離瞬時提高了聲線,難怪文舒家里會如此縱容他娘這般風liu,想來文舒他娘勢力強大,老公又是入贅,自然沒人管得了她。
「可是,你爹為何要入贅?」虎父無犬子,反推之,文舒這般厲害,想來他父親也不會差到哪里去,可是為什麼又要入贅呢?
「為了什麼?」文舒重新扭回頭,呆愣的目光注視在了地上,看著地上那輕輕飄動的樹陰,瞳孔再次失焦。「不過為了一己私欲罷了。」
文舒將羽扇放倒,左手輕捻細柄一端,卻是在扇柄上扭出了一個小蓋,然後從那空心的扇柄里取出了一張似乎已經泛黃的紙。
蘇離好奇地看著文舒將那卷成一團攤開,撫平,暗黑之下,根本也看不清紙上寫著什麼,就算看清了,自己又看不懂,正無奈間,卻是听得幾聲「嘶」「嘶」聲。
文舒攤開手掌,掌心朝下,飄飄揚揚的紙屑如雪花般散落各處,伴著夜風,合著空中那零零落落的桃花瓣,紛紛揚揚地沉寂在了泥土之上。
「這一張小小的卷軸,要了諸葛家三百一十二口人命,錦雲算計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听得文舒這口氣,蘇離原本的緊張和警惕也開始慢慢退去,看著文舒一臉的平靜,那在平靜里透露出來孤苦數年的落寞,卻突然發現,自己的心口居然隱隱作痛。
今夜的文舒,是反常的。
文舒的第一次反常,是那日帶她去捉奸,那令蘇離完全看不明白的喜悅像是由心而發;反觀今晚,素來自信從容的文舒卻是有了與他年齡完全不符合的悲愴和頹喪。看著文舒那平靜的面容里,似有一些死灰般的氣息,蘇離怔怔地看著,「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這是我的誠意,文舒動了動唇,卻最終沒有解釋下去,這是他十年以來,第一次徹底展露自己試圖遺忘的過去。
垂眸安靜地看著地上那紛紛揚揚散落在泥土里的紙屑,文舒露出了坦然和輕松,微微搖頭,眸光中閃現著說不出的溫柔和暖意,「我什麼都不要了,家仇不要了,錦雲的臨終之托也不要了,天下不要了,一個人過了十年,現在我只要一顆心,」動情地挑了挑細眉,「一顆白首不離的心,其他,我什麼都不要了。」
「我早知你是女子,」文舒自言自語著,絮絮地念叨著,抬頭看向一臉怔愣的蘇離,勾了勾唇角,用心地看著蘇離,「我們兩個人,挑個僻靜的地方,一起,一輩子。」一字一頓的話語從文舒嘴里吐出,在他看來就是山盟海誓,字字千鈞。
瞬間,文舒的話語讓蘇離陷入了更大的怔愣和不解之中,這是怎麼回事?這算是文舒對自己的表白?
看著蘇離的呆愣,文舒只是覺得欣喜,果真自己的誠意,自己為她所放棄的,已經足以打動她了。「我們兩個人可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我可以帶你去游歷這個王朝所有美奐絕倫的地方,你一定會喜歡;我們兩個人離開這里,你也不用一天到晚擔心性命安危,我會護你。我們兩個人……」
「等一下。」蘇離急急吐出一口氣,抬手擋在了自己面前,打斷了文舒那對于未來的美好遐想,微微皺了皺眉。
「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滿足你。」文舒依舊掛著溫柔的笑意,心房被這將要到來的幸福安逸而填充得滿滿的。
「我……」蘇離抓了抓頭,卻是不知道怎麼把這拒絕的話語說出口,對于文舒,她是害怕,文舒的心機太深,捉不住握不牢,撇開不去擔心文舒可能威脅自己性命的問題,對于文舒,她寧願去猜測,去揣度他舉動背後的用意,也不願意去相信他所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而且,最重要的一點,蘇離總是覺得,自己應該對文舒沒感覺,至少……應該是這樣的。
可是如果真沒感覺,那剛才的心痛又從何而來,文舒曾經的謔笑自得從容大氣慵懶閑適徹底將蘇離的腦子攪得一片漿糊。
瑩瑩的月光之下,一只白皙的大掌攤在了那六步距離的中間,「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