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離喬裝便跟著林軒文舒等人去送別那些各城的世子們,臨別時分,偷偷模模和哈宰費等人依依不舍地道別,大多數時間無非都在重復那些好好保重,有空記得互相竄竄門之類的話。
獵場一事之後,文舒便將蘇離身死的消息傳了出去,連蘇離的「尸體」都已經在了送往雪城的路上。
咋一听消息,蘇離卻是悶悶不樂,好端端自己一個大活人被說成死人任誰心里都不會好受,可是細細一想,文舒此舉對自己的長遠而來有利無害,一來可以掩過陳王的耳目,二來也可以避免萬一有陸亦延的余黨跳出來的報復。
而且,從今往後,陳蘇離這個人徹底在王朝里抹去,取而代之的,就是蘇離,一個全新的自己。
所以臨別時分,蘇離也只能偷偷模模地跟自己院子里那些知道情況的人道個別。
站在城牆上,看著往四面八方涌散的馬車,蘇離心里卻是一陣悵然,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逃月兌皇宮,去向外面的天地,看著遠去的車馬,蘇離轉回身跟著一眾官員們下了城牆,踩過陰暗的石梯,也忍不住煩惱,若是出了宮,自己養不活自己,豈不是更讓人頭疼?
回宮的馬車晃過路過繁華的街道,林立的商鋪攤販,蘇離看了看側臥在馬車里面,充當誘受的文舒,愜意地搖著羽扇,嘴角邊還噙著笑,輕嘆一口氣,也不知道這文舒在想些什麼,扯了扯文舒垂在一側衣袍,「文舒,你們這里有沒有拜鬼怪的地方?」
「什麼?」文舒慢慢睜開狹長的雙眼,犀利的眸光里盡是滿溢的溫柔。
蘇離對上文舒的目光,臉頰莫名地微微發燙,撇開臉去,微微皺了皺眉,將心里那幕公主王子的悸動壓了下去,「就是那種,拜地底下的神仙的地方。」也不知道,在這個空間里,人們是如何稱呼閻王陸判這些鬼差的。
文舒垂眸一思量,羽扇輕輕挑開馬車簾子,揚聲對外面的車夫說道,「驅車去鬼祀。」探回身,文舒背靠在馬車壁上,勾唇對著蘇離笑道,「你不會是去鬼祀找那幾個把你帶到這里來的冒失鬼吧?」
蘇離微微一撇嘴,白了文舒一眼,兩只手肘撐在膝蓋上,拖著兩腮,悶悶地答道,「這個自然。」
文舒臉上掛起寵溺的笑,看著一臉郁悶的蘇離,搖了搖頭,心下卻是難得跟自己打趣,自己是否也該隨著蘇離一並去了鬼祀去拜會拜會那些陰司鬼差,也好謝謝他們送了這樣一個蘇離過來?
「也不知道那種勾魂的事情,能不能反向進行,把我的魂重新投回原來的地方去。」蘇離輕聲呢喃,卻是一語驚醒了遐想中的文舒。
文舒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了下來,揚聲對著外面的車夫說道,「折道回宮。」
「怎麼?!怎麼折道回宮了?!」蘇離一听文舒的指令,立刻坐立不安,著急地扭過身掀開馬車的窗簾,蹙起細眉,憋紅了臉,憤怒地別過頭,瞪著文舒看。
文舒的目光里沒有一絲波瀾,靜靜地與蘇離對視,怔怔地感受著胸膛里那顆慌亂的心跳。
半響,文舒薄唇微啟,帶上了一絲執拗,「我不讓你去了。」
「為什麼?」蘇離瞪圓了眼楮,剛剛還好好的,怎麼一下子就翻臉了?蘇離煩悶地撇開頭,鼻腔里重重呼出兩道氣,難得有機會出宮,難得有人願意帶自己去拜會閻王陸判,這突然間臨時變卦,煮熟的鴨子從嘴邊飛走,這個感覺,實在是相當不好!
文舒看了看慍怒中的蘇離,心里卻是莫名地絞痛了起來,微微嘟了嘟唇,終于無奈地嘆出一口氣,「帶你去鬼祀倒是可以,不過你決不可提讓你回去一事。」
一听自己上訪有了希望,蘇離興奮地抬起頭,「當真?」
「嗯。」文舒點了點頭。
「不過,為什麼不能提回去的事情?」蘇離想不明白,自己若是回去便是徹徹底底在這個王朝消失,那正好和了二世子已死的事實,也省去很多遮蔽謊言的麻煩。
「總之,我答應,帶你去鬼祀,你就得答應我不向鬼差提你要回去一事。」盡管不知道這樣反向勾魂存不存在可能,但是文舒不想中間余留任何無法控制的紕漏。
「哦。」蘇離扁了扁嘴,可是一想到文舒所提的條件,蘇離黑溜溜的眼楮一轉,只要能夠面見閻王,到時候把該痛斥黑白無常的話痛斥完,再用英文來一段申訴,屆時文舒又听不懂,自己若是運氣好,也是能夠要求賠償的,光是想想,也覺得不賴,就是不知道地府里是不是住著一堆與時俱進的大小鬼怪們。
文舒眯起眼楮,看著蘇離臉上一閃而過的失落,以及那雙烏黑的眼楮演繹過的一幕得意的狡黠,「念頭你別亂動,不然我現在就下令回宮。」
「別!」文舒的一句話,卻讓蘇離的郁氣結結實實地堵在了胸口,「不說就不說。」低頭輕喃,卻是忍不住偷拿余光瞟向文舒,看到文舒臉上的得意味道,心下憤然不已。
好不容易顛簸著一路來到了鬼祀,蘇離淡定異常地看了眼祠堂前的牌匾,若論以前,這些眼不見為淨的東西,蘇離定會郁悶非常,感嘆自己學富五車,即便是英雄到了這里,也無了用武之地;可是現在,蘇離已經全然沒了任何感觸,這東西愛掛著就掛著,反正自己也看不懂。
帶著一種典型的厚臉皮文盲心態,蘇離大搖大擺進了祠堂,身後的文舒牢牢緊跟,寸步不離。
不知為何,這鬼祠是蕭條的,香火也不盛,可盡管如此,看著那整整潔潔,不著一塵的台案,整個鬼祠里肅穆陰沉的感覺卻是鋪天蓋地。
蘇離環顧了一眼鬼祠,基本上就跟印象中的閻王廟一樣,閻王高高端坐在祠堂正中,頭上帶著一頂黑色的旒冕,下巴上厚厚密密的黑色大胡須,兩手從容地擺在雙膝上,坐姿威武異常。蘇離抬眼掃過那些個平均分布兩側的魑魅魍魎,從本身的著色上實在分辨不出誰是誰,左側立著四個小鬼,右側也立著四個小鬼,這八個鬼都長得差不多,可是也一眼看去,卻都不一樣。正怔愣間,卻是听得文舒在一旁催喚,「快點把說的話說完,回宮還有要事。」文舒輕搖羽扇,犀利的目光環視鬼祠一周,然後將眼神落在了蘇離身上,看著她好奇地歪著腦袋打量著祠堂,兀自笑笑,搖了搖頭。蘇離扁了扁嘴,曲身跪在在蒲團上,搜腸刮骨,偏著腦袋想著指控黑白無常的話,以往躺在床只要一想到有機會上訪,一想到自己能夠在閻王面前聲淚俱下地訴苦,心里就是一陣激動,可是當機會當真擺到了自己面前,蘇離卻是語塞了。沉沉吸進一口氣,蘇離咬了咬牙,在腦子里整理了一下思路,便開始跪在蒲團上如同一個祥林嫂般絮絮叨叨起來,一打開話匣子,大到蘇離因為黑白無常這兩個馬大哈給莫名其妙弄成人質遣送到王朝里擔驚受怕,小到前幾天喝水塞了牙縫,系衣扣打錯兩個結的事情一股腦兒倒了出來。末了,蘇離還來了句總結,若非黑白無常工作失職沒有責任心,自己又怎麼會落得這般下場。蘇離控訴完,微微一頓,余光輕輕瞟過文舒,卻見得他一臉淺淺的笑意,也不明白文舒在想些什麼。蘇離慢慢起身,朝閻王再施了一個禮,心下卻是偷偷默念,倘若閻王在地有靈,定得想個法子讓自己回到原來的世界才好,到時候,還給她安個好身子才是,至少也能吃香喝辣,上火還有王老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