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爺名喚高世箴,今年三十五歲,曾經高中過狀元,官封翰林院修撰。同年迎娶上官家的嫡出小姐,素以江南第一美人加才女的上官氏為妻,才子佳人的組合一時被傳為佳話,甚至連皇帝都被驚動了,特賜了上官氏從六品誥命的身份,賞賜無數,風頭無倆。後來高世箴因得罪了朝中權貴,被迫辭了官,閑賦在家。上官夫人去世之後,他便離開高府,四處游歷,幫忙打理起了家中生意,倒也結交了許多朋友。如今,經由從前同僚介紹認識了一些人,再加上如今朝廷的形勢有了變化,遂又起了起復的心思。
高家的大老爺回來之後,先去拜見過高太君。除了三老爺高世賢外放做官外,五老爺出門會友去了,家中只剩下二老爺高世諭和四老爺高世昌。
高世箴跪下給老太太行了大禮,口中道︰「不孝子世箴見過母親。」說著,給高太君磕了三個響頭。
高太君見了許久未見的大兒子,又是歡喜,又是難過,拉住他的手,忍不住大哭了起來︰「我的兒,你可算是回來了。」
高世箴也含淚道︰「母親,兒子不孝,讓您擔心了。」
母子倆痛苦了一場,眾丫鬟僕婦也都跟著抹淚,二老爺勸解道︰「大哥,只要你回來就好。這些年,母親一直惦念你,兄弟我也是沒有一刻不惦念著你,我們高家還要靠著大哥來支撐呢。」
二老爺高世諭和大老爺高世箴是雙生子,五官也十分相像,只是大老爺的氣質更儒雅,二老爺看起來更精明些。
四老爺也附和道︰「是啊,兄長,我們高家還要依靠兄長呢。」可能是因為不是同母所生,他和大老爺二老爺長得不甚相似,雖然也算是美男子,但是氣質卻陰柔了些。因為沉溺于酒色,眼下有些發青,身材也略微發福。
高世箴拍了拍兩個兄弟的肩膀,感慨道︰「二弟、四弟,這些年你們都辛苦了。我不在府內,家里大小事務全都靠你們。只要我們兄弟能一心,高家一定會再次興旺起來的。」
訴完了一番離別之情,高世箴起身向高太君告退,回了梅苑。
此時的梅苑已經煥然一新,為了迎接主人的歸來,梅苑上下著實忙亂了一陣。
听說高世箴回府之後,大房的各位主子全都早早的穿戴好了等在了那里。一听說他快到了,連忙撢衣抿發,個個都希望自己以最好的狀態迎接他。
高世箴換了一身衣服,來到了上房,但見屋內已經站滿了人。他走到正中主位坐下,屋內眾人按照身份依次跪下來朝他行禮。他的目光逐一掃過眾人——風韻猶存的李姨娘,中規中矩的畫姨娘,溫柔體貼的孟姨娘,年輕貌美的顏氏,以及兩個看著眼熟的通房丫頭,名字他已經記不起來了。
再看自己的大兒子 杰,已經長成半大的少年,和他年輕時一樣的俊眉朗目,神采飛揚;大女兒明霜也長大了不少,一身月白色的襖裙襯得她明眸皓齒,通身的氣派也越來越像名門閨秀了。
最後,他的目光落到了明珠身上,卻只是淡淡的一眼,便又將目光重新落在了大兒子的身上。一連出了好幾道題考他,發現他出口成章,面上也禁不住帶了笑意,夸贊了兩句。
明珠努力不去看李姨娘和明霜得意的目光,低下頭,望著地面,不知在想些什麼。臨來時,青雪和素英特地好好給她打扮了她一番︰珍珠色的小襖,淡粉月華裙,依舊梳雙鬟,戴了幾樣簡單的珍珠首飾,配上她晶瑩剔透的皮膚,粉女敕的嘴唇,整個人都仿佛泛著珍珠般的光彩。
「小姐打扮得這樣漂亮,老爺就算再不喜歡,至少也會多看兩眼的。」素英的戲言猶在耳邊。
她看著自己鞋尖上用米粒大小的珠子串成的蝴蝶,兩只小小的觸須隨著她身體的動作微微顫動著。
幻想中的改變終是沒有出現,她幾不可聞的嘆息了一聲。
午後便是家宴。
高府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熱鬧過了。松苑的一處花廳坐滿了受邀前來的眾位親戚夫人和小姐們,真是珠環翠繞,語笑嫣然。
二夫人和四夫人負責接待工作,忙得腳不沾地,一刻不停。就連久病的五夫人都拖著病弱的身子,出來陪客。高太君心疼道︰「我的兒,為娘知道你孝順,心意到了便是,養好了身子才是要緊的。」
五夫人吳氏柔弱一笑,道︰「老太太放心,媳婦這些日子已經好多了,總在那里躺著渾身也不自在,不如出來坐一坐,陪老太太說說話。」
五夫人的母親吳夫人今日也受邀前來,一見女兒如此,心酸的不得了,但是當著親友的面也不好多說什麼,便也笑道︰「老太太只管讓她坐一會罷了,還能沾老太太的光,見見人氣,順便消散消散,若感覺不舒服,再回去便是,反正也離得不遠。」
高太君很疼小兒子,連帶著也十分憐惜多病多痛的小兒媳婦,連住的地方都是緊挨著松苑的楓苑。她再三囑咐五夫人,「不舒服就一定不要堅持」雲雲,五夫人笑著應是。
一旁的賈夫人笑道︰「還是老太君會疼人,能做您的媳婦,可真是不知道修得哪輩子的福氣呦。」她是二夫人賈氏的母親,丈夫是位同知,她本身也是世家出身,能言善道。
眾人听了,都連聲附和,氣氛十分熱鬧。
除了眾位夫人外,今日還來了好幾位小姐。大小姐明秀帶著妹妹們在一旁的小廳招待小姐們。最大的不過十四歲,最小的只有六歲。除了名明霜和明珠尚未除服,服侍素淡些外,其他小姑娘個個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明珠和當中最大的吳小姐攀談起來。她是吳夫人的娘家妹妹,經常來高府玩,和明珠很熟。她一見明珠,眼楮忽然一亮,笑道︰「妹妹今天可真漂亮,真好似我屋子里那個珍珠串成的小美人。」
明珠笑著拉住她的手,道︰「吳姐姐,你可還欠我一只帕子呢。」
吳夢吟道︰「放心好了,虧不了你的。」說著,從袖子中掏出一方桃紅色的繡帕,上面繡著幾朵盛開的桃花。翻過來一看,另一面繡著一個小女孩的剪影,只淡淡幾個線條,便活靈活現的勾勒出了明珠的側影,帕子的右下角還繡著一個「珠」字。
明珠一看,十分歡喜,見有人朝這邊望過來,連忙將帕子塞進袖中。她不能大張旗鼓的宣揚吳夢吟幫她繡帕子的事,否則明霜明佳幾個肯定也會纏著她要,到時候吳夢吟該難做了。
吳夢吟笑道︰「可喜歡嗎?」
明珠燦然一笑,道︰「好姐姐,還是你最疼我。」
明沁也湊過來,道︰「三姐姐,吳姐姐,你們說什麼呢,這麼熱鬧?」
明珠和吳夢吟相視一笑,道︰「等會私下告訴你。」
明霜掃了一眼微笑說話的三個人,心內冷笑了一聲,轉過頭繼續與新認識的劉小姐、顧小姐和莫小姐說話。她們從未來過高家,行動舉止未免有些拘謹。
明霜仔細打量著這三位小姐︰劉小姐姿色平常,但是舉止嫻雅,一舉一動都很得體。顧小姐和莫小姐長得都很漂亮,年紀約有十三四歲,真如嬌花女敕蕊一般,只是都似乎缺少了一股劉小姐身上的氣勢。
明霜一問方才明白,這兩位小姐一個是四夫人表舅的女兒,另一個是四夫人的遠房表妹,都是來莫家探親暫時寄住的。明霜的眼里未免多了一份鄙夷,心中不明白四嬸打的什麼主意,竟然一下子弄來這些不相干的親戚,倒是自己白費了一番口舌,便也懶得理他們,只和劉小姐聊天。
倒是大小姐明秀似乎並未察覺什麼,語氣如常的繼續陪著二人說話。
再說四小姐明佳,正和兩位表姐說著話。賈大小姐朝明珠那邊看了一眼,小聲問明佳,「你大伯為什麼不喜歡你這個三姐姐?」
明佳撇了撇嘴,道︰「我問我娘了,可她什麼也不告訴我。」
賈二小姐上下打量了明珠一番,有些不屑的道︰「我听我娘說,她母親還是江南第一美人,我看只是徒有虛名吧。不過是普通而已。」語氣卻酸酸的。
「就是就是。」明佳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祖母也總是夸她。我看,他們都是被她的花言巧語給迷惑了,狐媚子!」
賈大小姐「撲哧」一笑,點了點她的額頭,道︰「你才多大,就知道什麼時候狐媚子了?」
「我娘就總是這樣說花姨娘她們。她們總纏著父親,惹我娘生氣,要多討厭就多討厭。」
「你呀你,真是個小孩子。」
眾人正說得熱鬧,只听丫鬟來請,「前面已經擺了宴,老太太請小姐們過去。」
來儀軒的花廳是專門用來待客用的,建造得十分的寬敞氣派。雖然還是白天,但大廳內卻已經點上了燈燭,精巧的八角琉璃宮燈將室內照得通亮,讓人只覺得處都是明晃晃,亮晶晶的,也不知是女子頭上的珠翠更亮些,還是衣服上的刺繡更晃眼些。
花廳中央用一溜十二幅的山水字畫屏風一分為二,左邊坐的是以大老爺高世箴為首的男客們,右邊坐的是以高太君為首的女客們。眾人落座後,丫鬟僕婦們流水般的送上了各式精致菜肴。席間推杯換盞,自不必提,連高太君一高興都多喝了兩杯。
因有別家的女客在,不方便,高世箴便隔了屏風朝高太君敬了酒,又說了許多吉祥話。
宴罷,高太君帶著女眷們去看戲,大老爺、二老爺和四老爺則陪著男客們繼續吃酒暢談。
高府的戲台搭就在花園的水閣處,眾人落座之後,推讓著點了幾處戲,小生小旦們在台上依依呀呀的唱了起來。
兩出過後,二夫人估模著時間差不多了,給了賞錢,揣測著高太君的心事,起身笑道︰「老太太,大伯這次出去了這麼久,也沒好好看看孩子們、佷女們,我看不如這樣,今日就讓孩子們表現表現,也讓大伯來好好瞧瞧。」
她話一出口,眾女眷也紛紛附和。趙夫人道︰「素聞府中的小姐們多才多藝,能寫會畫的,今日不如也讓我們也開一開眼吧。」
高太君笑著點了點頭,道︰「哪里哪里,不過是會些小玩意罷了,和各府的小姐們一比,哪里拿得出手去。」頓了頓又道︰「也好,既然在坐的都是自家人,各府的小姐們也都在,不如也來表演表演,讓我們也開開眼。」
明珠聞言,禁不住訝然。